第二天十一点四十,沈知意提前到了餐厅。
地方是她选的。
不是什么需要预约几个月的私房菜,也不是沈家人习惯去的高档会所,只是学校附近一家开了很多年的粤菜馆。环境安静,门口有电梯,包间在二楼,对老人腿脚比较方便。
十一点五十五,门被推开。
沈月华拄着手杖进来,身边只跟着刘姨。
没有司机陪进来,也没有沈家其他人。
沈知意站起身。
“奶奶。”
老太太抬眼看她。
昨天隔着电话听声音还不明显,现在真正见到人,沈月华第一眼就皱了眉。
“怎么这么瘦?”
沈知意愣了一下。
她原本已经做好准备。
准备老太太先问为什么搬出去,为什么跟家里闹成这样,也准备听几句“你爸妈其实是疼你的”。
结果第一句是这个。
“前几天做了个小手术。”
“我知道。”
沈月华走近,仔细看她脸色,“景舟说恢复得还可以,但贫血。”
“嗯。”
“还疼?”
“已经好多了。”
老太太点点头。
没有伸手摸她,也没有突然抱她,只把手杖交给刘姨,在对面坐下。
“别站着了。”
沈知意跟着坐下。
服务员送菜单进来。
沈月华没看。
“你点。”
“我?”
“你挑的地方,不问你问谁?”
沈知意把菜单递过去,“您看看有什么忌口。”
“我没什么忌口。”
刘姨在旁边拆台:“老太太血糖高,医生让少吃甜的,牙也不太好,硬的东西少点。”
沈月华瞥她一眼。
“你到底跟谁来的?”
刘姨笑:“跟您来的,所以才得说实话。”
沈知意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
老太太看见了。
也没说什么。
最后点了一份清蒸鱼、菌菇汤、虾仁蒸蛋,又加了两样清淡小菜。
沈月华看完,问:“就这些?”
“够了。”
“你不是喜欢吃辣?”
沈知意抬头。
“您知道?”
“昨天问的。”
老太太神色自然,“你妈说你爱吃辣,但刚做完手术不能乱吃。今天先忍着。”
沈知意顿了两秒。
“好。”
她忽然有些不习惯。
沈家人以前也问过她喜欢什么。
只是那些询问通常发生在买衣服、选礼物、准备宴会的时候。
像要尽快把缺失的二十一年补成一个看得见的样子。
沈月华不一样。
她没有准备礼物。
也没带银行卡。
甚至什么都没拿。
就来吃一顿饭。
菜还没上,包间里安静下来。
沈知意握着茶杯。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沈月华开口了。
“我昨天把家里那几个人都问了一遍。”
沈知意“嗯”了一声。
“问得挺细。”
“嗯。”
“他们都觉得自己有理由。”
沈知意抬眼。
沈月华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你爸觉得家里出了事,他先解决最急的没错。你妈觉得明珠身体不好,多照顾一点没错。景舟是医生,病人危险,他先顾病人也没错。砚川觉得自己是大哥,要维持家里稳定。沈曜那个混账东西……”
老太太停了一下。
“他理由最多。”
沈知意没忍住笑出声。
这次是真笑。
沈月华看她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
“想笑就笑。”
老太太放下杯子,“他昨天被我骂得最久,不冤。”
笑意很快淡下来。
沈知意心里那点警惕也跟着松了一些。
沈月华继续道:“其实这些理由单独拿出来,都能听。”
“明珠病了,当然要管。你刚回家,大家不习惯,也是真的。二十一年的感情,不可能一天就换过来。”
沈知意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
后面大概就是那句——
所以你也要理解。
这句话她听得太多。
明珠不是故意的。
哥哥们只是习惯了保护她。
妈妈需要时间适应。
爸爸不会表达。
你多理解一点。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回答。
可沈月华看着她,忽然问:
“那你呢?”
沈知意怔住。
“什么?”
“他们都有理由。”
老太太说,“你呢?”
“你刚回家第一天跟着去医院,没人问你怕不怕。住进储物间,没人问你委不委屈。养母留下的东西碎了,他们让你别计较。生日忘了,说以后补。被人冤枉偷东西,查清楚了,也觉得道歉就算过去。”
她说得不快。
没有一句特别重。
“后来你搬出去,他们又因为明珠生病找你。你自己发着高烧,电话里还被说别闹。”
沈知意的手一点点僵住。
沈月华看着她。
“那你这些年呢?”
“还有回来沈家以后这几个月。”
老太太停了一会儿,才问:
“累不累?”
很简单的三个字。
沈知意没有回答。
或者说,她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听过很多问题。
“你为什么非要跟明珠计较?”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你想要什么?”
“多少钱才够?”
“什么时候回家?”
“为什么不接电话?”
却很少有人问她——
累不累。
她低下头,看着茶水里浮着的一片茶叶。
“还好。”
几乎是习惯性的回答。
沈月华皱眉。
“我没问你好不好。”
沈知意抬眼。
“我问你累不累。”
包间里一下安静。
外面有人推着餐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毯,声音很轻。
沈知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林素琴还在的时候。
她高三一边备考,一边去医院陪床,有一次凌晨两点还趴在病房外做卷子。
林素琴醒来,看见她趴在桌上。
第一句话也是——
知意,累不累?
那时候她说不累。
林素琴骂她嘴硬。
然后把病床往里挪,硬让她上床睡了三个小时。
后来林素琴走了。
就很少有人再问。
因为她一直表现得能扛。
她会挣钱。
会照顾自己。
会处理麻烦。
沈家找到她以后,所有人更觉得,她懂事、独立、不需要太操心。
连她自己都习惯了。
“有一点。”
沈知意终于说。
声音很轻。
沈月华没催。
“什么时候最累?”
沈知意沉默很久。
“刚回沈家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第一次认真说起这些。
“我以前以为,亲生父母找到以后,我只要正常相处就行。后来发现不是。”
“家里有明珠。”
“她害怕我回来,我能理解。哥哥们跟她感情深,我也能理解。妈妈刚开始总觉得亏欠我,我还怕自己表现得太冷淡,她会更难受。”
“所以每个人我都要顾一点。”
她轻轻笑了一下。
“挺麻烦的。”
沈月华没有笑。
“你就没想过不顾?”
“想过。”
“那为什么不?”
沈知意看着桌面。
“因为那时候……挺想有家的。”
一句话。
让沈月华沉默下来。
服务员正好进来上菜。
两个人都没再说。
等门重新关上,老太太才拿公筷给她夹了一块鱼。
动作很自然。
“现在呢?”
沈知意看着碗里的鱼。
“现在觉得,一个人也挺好。”
沈月华点头。
“那就一个人住。”
沈知意抬头。
“您不劝我回去?”
“为什么劝?”
老太太反问,“那房子住着让你累,你出去住舒服,就住外面。”
“可我爸妈……”
“他们想你回,是他们的事。”
沈月华夹了一筷子青菜,“你回不回,是你的事。”
沈知意半天没说话。
她原本预想的那些话。
一句都没出现。
没有血浓于水。
没有家人哪有隔夜仇。
没有你妈也不容易。
老太太像完全不觉得自己应该替儿子儿媳说情。
吃到一半,沈知意还是没忍住。
“奶奶。”
“嗯。”
“您不觉得我太计较吗?”
沈月华抬头。
“你计较什么了?”
“我搬出去。”
“那是搬家。”
“我把卡和礼物都留下了。”
“你不想要就不拿。”
“我还说以后明珠生病别找我。”
老太太“哦”了一声。
“应该的。”
又是这三个字。
沈知意怔住。
“她生病有医生,有父母,有三个哥哥。”沈月华说,“实在需要医疗帮助,按医院流程来。你不是药,也不是血库。”
“可如果真有需要我配合的时候呢?”
“你身体允许,你愿意,就去。”
老太太看着她,“你不愿意,就不去。”
“就这么简单。”
沈知意低头喝了一口汤。
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不想让人看出来。
沈月华也没拆穿。
只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辣的今天别吃。”
沈知意鼻子发酸,偏偏又想笑。
“我没想吃辣。”
“那最好。”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没有人谈原谅。
也没有人谈什么时候回沈家。
快结束时,沈月华才问:“林素琴的墓在哪儿?”
沈知意筷子停住。
“城西。”
“哪天方便,带我去看看。”
她明显愣了一下。
“您去做什么?”
“谢谢她。”
老太太说得很平静。
“人家替沈家养了二十一年孩子。”
“还养得这么好。”
“我这个当奶奶的,不该去看看?”
沈知意喉咙忽然堵住。
过了一会儿。
“她不是替沈家养的。”
沈月华点头。
“对。”
“是我说错了。”
没有争。
没有说“可你毕竟是沈家的孩子”。
她只是承认。
“她养的是她自己的女儿。”
沈知意眼睛一下红了。
这一次,没完全忍住。
她低下头,用纸巾按了按眼角。
沈月华看着她,没安慰。
等她缓过来,才说:“你妈昨天哭了一晚上。”
沈知意动作微微一停。
终于还是来了。
可老太太下一句却是:
“我不是替她说话。”
沈知意抬眼。
“她哭是她难受。”
“你不需要因为她难受,就马上回去哄她。”
沈月华语气平静,“当妈的做错了事,自己哭一会儿,不会怎么样。”
沈知意怔怔看着她。
沈月华拿起手杖。
“不过她要是给你打电话,你想接就接。不想接,就晚点再接。”
“别因为我今天说了几句你爱听的,就觉得奶奶一定都是对的。”
“关系怎么处。”
“你自己决定。”
她站起身。
刘姨赶紧过来扶。
沈知意也跟着站起来。
“我送您下楼。”
“好。”
走到电梯口时,沈月华忽然停住。
从包里摸了半天。
沈知意以为她要拿什么礼物。
结果老太太拿出一个普通的小药盒。
倒了颗药,干咽下去。
沈知意皱眉。
“您不喝水?”
“忘带了。”
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保温杯。
“喝我的吧。”
沈月华看她一眼。
接过来。
喝了两口。
把杯子递回去。
“明天有没有课?”
“上午有。”
“那不找你。”
“您有事?”
“没事。”
老太太说,“就是想问问。”
电梯来了。
门打开。
沈月华进去以前,回头看她。
“知意。”
“嗯?”
“以后谁再跟你说‘你是姐姐,让一让’。”
老太太停了一下。
“你让他来找我。”
沈知意没忍住。
笑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
她站在原地。
一直等数字跳到一楼。
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杯。
杯沿还留着一点水。
沈知意忽然觉得。
这个沈家。
好像也不是每一个人。
都在等她懂事。
晚上。
沈月华回到沈家。
许婉清几乎第一时间从客厅站起来。
“妈。”
老太太换鞋。
“嗯。”
“见到知意了吗?”
“见到了。”
“她怎么样?”
“挺好。”
许婉清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后面。
忍不住问:“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沈月华抬头。
“我没问。”
许婉清愣住。
“为什么?”
“她住得好好的,我问这个干什么?”
一句话。
把许婉清问住。
沈月华走进客厅。
沈宏远也在。
沈曜看似在看手机,实际上耳朵早竖起来了。
沈景舟刚下班。
连沈明珠都从楼上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
沈月华扫了一圈。
“看我干什么?”
沈曜最先忍不住。
“奶奶,知意有没有说我们什么?”
“没有。”
“真没有?”
“她没那么闲。”
沈曜:“……”
老太太坐下。
刘姨给她倒水。
许婉清还是不死心:“那她生气吗?”
沈月华喝了口水。
“你们为什么总问她生不生气?”
没人回答。
“她生气,你们就知道怎么哄。”
“她不生气,你们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老太太把杯子放下。
“以后少琢磨怎么让她消气。”
“先学学怎么别再让她受委屈。”
说完,她起身往楼上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
“还有。”
所有人抬头。
“谁都别去堵她。”
“别去学校等。”
“别去工作室送东西。”
“也别打着我的名义叫她回来。”
许婉清嘴唇动了动。
最终只点头。
“知道了。”
沈月华这才继续往上走。
她今天没有替任何人求情。
也没有把沈知意往沈家拉一步。
可不知道为什么。
许婉清望着楼梯。
忽然觉得老太太可能比他们所有人,都离知意更近。
不是因为血缘。
而是因为她第一次见面。
没有要求那个孩子理解任何人。
只是问了一句。
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