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华说要去看林素琴,不是随口一提。
第三天上午,沈知意下课出来,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收到老太太的消息。
【今天下午有空吗?】
她看了一眼课表。
【三点以后可以。】
那边很快回过来。
【带我去看看你妈妈。】
沈知意脚步停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妈妈”说的是谁。
不是许婉清。
是林素琴。
这两个字从一个沈家人口中说出来,她竟然有些不适应。
过了几秒,她才回复。
【好。】
下午三点半,沈知意到城西墓园门口时,沈月华已经到了。
老太太没带沈家其他人,只带了刘姨和司机。手里也没有夸张的花篮,只是一束很普通的白菊,还有一个不大的纸袋。
沈知意走过去。
“奶奶。”
“下课了?”
“嗯。”
沈月华上下看她一眼。
“今天脸色比前两天好点。”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药吃了?”
“吃了。”
“没骗我?”
沈知意有些无奈。
“没骗。”
老太太这才点头,把手里的花递给她。
“你带路。”
墓园建在半山。
林素琴的位置不算高,却也得走一段台阶。
沈月华腿脚不好,走得慢。
沈知意原本想让司机把轮椅拿过来,老太太摆手。
“没到那个份上。”
走了十几级,她自己又停下喘气。
沈知意看她。
“要不还是坐吧。”
“你这个孩子怎么跟刘姨一个样。”
刘姨在后面接话:“因为我们说的都是实话。”
沈月华回头瞪她。
沈知意忍不住笑。
老太太也不恼,缓了一会儿继续走。
快到墓碑前时,她忽然问:“你妈妈以前身体就不好?”
“后几年才不好。”
“什么病?”
沈知意简单说了几句。
没有讲得特别细。
可沈月华还是听出一点东西。
“你高三就开始陪床?”
“嗯。”
“那时候谁照顾你?”
沈知意想了一下。
“我自己吧。”
说得很自然。
沈月华却没接话。
过了片刻,只叹了口气。
“难怪。”
“什么?”
“难怪你什么都习惯自己来。”
沈知意没说话。
到了墓前,她蹲下来,把原来已经有些蔫的花换掉,又拿纸巾擦了擦墓碑边缘。
照片里的林素琴笑得很温柔。
沈月华站在旁边。
看了很久。
“她年轻时候应该挺漂亮。”
沈知意低头笑了一下。
“她总说自己年轻时是厂花。”
“那看着不像吹牛。”
“她还说追她的人从厂门口排到食堂。”
“这个估计有点吹。”
沈月华笑了。
她把白菊放下,又从纸袋里取出三样东西。
一盒老式桂花糕。
一小瓶米酒。
还有一包炒瓜子。
沈知意愣住。
“这些……”
“我问了你。”
沈月华说,“上次吃饭你说,她喜欢甜口的小点心,年轻时候偶尔喝一点米酒,没事爱嗑瓜子。”
沈知意怔怔看着她。
她确实说过。
只是当时随口提到林素琴喜欢什么。
没想到老太太记住了。
沈月华把东西摆好。
没有烧昂贵纸钱。
也没摆沈家的排场。
她只是站在墓碑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林女士。”
沈知意抬头。
老太太的声音很平。
“我叫沈月华。”
“按血缘算,是知意的奶奶。”
她停了一下。
“不过这二十一年,你才是她真正的家里人。”
沈知意眼睛忽然有些热。
沈月华继续: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抢孩子。”
“也不是来说什么沈家的血脉终于回来了。”
“这些话听着没意思。”
“我就是想谢谢你。”
山风从墓园吹过。
树叶轻轻响。
“谢谢你把她养大。”
“谢谢你供她念书。”
“谢谢你生病的时候,也没拿她的人生去换自己的命。”
最后一句出来。
沈知意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沈月华没有看她。
仍然望着墓碑上的人。
“我们沈家有钱。”
“可有些事情,做得不如你。”
“孩子回来了,我们第一反应是补钱、补房子、补首饰,好像这些东西够多,过去二十一年就能被填上。”
“后来我才知道。”
“人不是这么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放心。”
“知意愿意回沈家,我高兴。”
“她不愿意,我也不逼。”
“她认我这个奶奶,我就做奶奶该做的事。”
“不认,我也没资格怪她。”
沈知意终于偏过脸。
“奶奶。”
沈月华看她。
“怎么?”
“您不用跟她说这些。”
“我说我的。”
老太太转回去,“她听不听是她的事。”
沈知意鼻子有些酸。
她忽然很想告诉林素琴。
沈家终于有一个人来了以后,没有说“我们才是你的亲人”。
没有说“你应该回来”。
只是站在这里承认——
林素琴才是把她养大的妈妈。
这已经比很多道歉都重。
两个人在墓园待了将近四十分钟。
下山时,沈月华明显累了,这次没再逞强,坐上司机推来的轮椅。
沈知意走在旁边。
老太太忽然问:“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今天来,还有别的目的?”
沈知意没有否认。
“有一点。”
“觉得我想替他们说情?”
“嗯。”
“那你想多了。”
沈月华哼了一声,“我自己的儿子孙子做错事,凭什么让我一个老太婆来给他们擦屁股。”
沈知意笑了。
“不过有件事。”
“您说。”
沈月华停了一下。
“你妈这几天确实不太好。”
沈知意脚步微顿。
果然。
她没有出声。
沈月华却接着道:“我告诉你,不是让你回去看她。”
沈知意看向老太太。
“她这几天吃不下饭,晚上也睡不好。昨天在你房间坐到半夜。”
“嗯。”
“我看见了。”
“嗯。”
“然后我把她赶出来了。”
沈知意:“……”
沈月华面不改色。
“房间主人都搬走了,她进去哭什么。哭给床看?”
沈知意嘴角没压住。
老太太看她笑,自己也笑了一下。
“她难受,是她该受的。”
“成年人做错事,不能自己一哭,就让受委屈的人反过来安慰。”
沈知意沉默下来。
沈月华转过头。
“知意。”
“嗯?”
“奶奶今天跟你把话说明白。”
她语气认真了些。
“你爸也好,你妈也好,你几个哥哥也好,他们以后怎么弥补,是他们自己的事。”
“你要不要接受,是你的事。”
“没人能拿‘他们后悔了’这几个字逼你。”
沈知意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如果我一直不原谅呢?”
她问得很轻。
像在问老太太。
也像第一次认真问自己。
沈月华几乎没犹豫。
“那就不原谅。”
沈知意怔住。
“您不觉得一家人这样不好?”
“哪里不好?”
“关系一直僵着。”
“僵着就僵着。”
沈月华说,“谁规定有血缘就必须和和美美?”
“亲人做错了事,难道比陌生人多一张免罪牌?”
沈知意没说话。
“你要是过两个月想通了,愿意回去吃顿饭,没人拦你。”
“你要是过两年才愿意叫他们一声爸妈,也随你。”
“你要是这辈子都只能跟他们维持普通亲戚关系,那也是你自己的日子。”
老太太拍了拍轮椅扶手。
“奶奶只告诉你一件事。”
“别为了让别人安心,逼自己说没关系。”
山道上安静下来。
沈知意望着前面的路。
很久没有说话。
她以前最怕听到的一句话就是——
都过去了。
所有人都觉得时间过去,就应该翻篇。
可有些东西不是翻篇。
只是压在下面。
现在第一次有人告诉她。
可以不翻。
可以一直放在那里。
可以承认:
这件事真的伤过我。
我现在不想原谅。
甚至以后也未必想。
而这不是什么错。
“奶奶。”
“嗯?”
“如果我不原谅他们,您不会觉得我太狠?”
“你狠什么?”
沈月华反问。
“你把谁赶出家门了?”
“没有。”
“你让谁失去工作了?”
“没有。”
“你让谁挨饿受冻了?”
“也没有。”
“那你只是搬出去,少接几个电话,不想回去吃饭。”
老太太皱眉。
“这也叫狠?”
沈知意被问得没话。
沈月华继续道:“真正狠的人,通常不会天天担心自己是不是太狠。”
这句话把沈知意说得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
下山以后,司机先去开车。
刘姨陪老太太坐在门口长椅上。
沈知意站在旁边等。
沈月华忽然从包里摸出一个红包。
沈知意下意识后退半步。
“我不要。”
老太太抬眼。
“谁给你钱了?”
她把红包拆开。
里面不是现金。
是一张纸。
沈知意愣住。
“什么?”
“我家的地址。”
“……”
沈知意差点没反应过来。
沈月华这次回来,没有住沈家别墅,而是住自己早年在海城的一处小院。
纸上写着地址、门牌,还有刘姨电话。
“给我这个干什么?”
“哪天你想找我,直接来。”
“沈家人不在那里?”
“不在。”
“我爸也不去?”
“他敢不请自来,我让保安轰出去。”
沈知意没忍住笑。
老太太把纸塞进她手里。
“别误会。”
“我不是让你把我那儿当新家。”
“就是给你个地址。”
“愿意来就来。”
“不愿意来,我也不问。”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
纸是从普通便签本上撕下来的。
边缘还有点歪。
却不知道为什么,比沈宏远当初递给她的那张黑色副卡重得多。
她没有退。
“好。”
沈月华看见她把纸放进包里,神情也没表现得多高兴。
只说:“记得吃药。”
“知道。”
“别熬夜。”
“尽量。”
“什么叫尽量?”
“工作有时候——”
“你二十一岁,少给我拿工作当借口。”
沈知意笑着投降。
“好,不熬。”
司机把车开过来。
老太太上车前,又看她一眼。
“对了。”
“什么?”
“以后我跟你说什么,你不爱听也可以直接说。”
“我年纪大,不代表我句句都对。”
沈知意愣了一下。
“知道了。”
“还有。”
“嗯?”
“要是哪天我也让你受委屈了。”
沈月华说,“你也不用因为我是奶奶就忍。”
车门关上。
沈知意站在路边。
看着车缓缓开远。
手还放在包里那张便签上。
很久。
她都没有松开。
晚上,沈月华刚回小院,就看见许婉清站在门口。
老太太一点都不意外。
“等多久了?”
“没多久。”
“撒谎。”
刘姨在旁边说:“门卫说沈夫人下午五点就来了。”
许婉清有些尴尬。
沈月华让人开门。
“进来吧。”
许婉清跟着进院。
坐下以后,第一句话果然是:
“妈,您今天去见知意了?”
“嗯。”
“她怎么样?”
“挺好。”
“她有没有……”
许婉清停了一下。
“有没有提我?”
沈月华看她。
“提了。”
许婉清眼里一下有了光。
“说什么?”
“说你是她妈妈。”
光没有完全亮起来。
许婉清还是问:“还有呢?”
“没了。”
她眼圈慢慢红了。
“妈,您是不是觉得,我真的没机会了?”
沈月华皱眉。
“什么叫机会?”
“她以后会不会……”
“原谅你?”
许婉清没说话。
算默认。
沈月华端起茶。
“我不知道。”
“您没帮我劝劝她?”
“没有。”
许婉清脸色一白。
“为什么?”
老太太把茶杯放下。
“婉清。”
“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只要她原谅你,事情就算解决了?”
许婉清怔住。
“我不是……”
“你是。”
沈月华看着她,“你这些天难受,不只是因为心疼她,也是因为她现在不愿意回到你身边。”
许婉清眼泪掉下来。
“我是她妈妈。”
“所以呢?”
“我想让她回来,有错吗?”
“没错。”
沈月华说,“可你想,不代表她就得回来。”
许婉清沉默。
“她以前最累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顾所有人的感受。”
老太太看着她,“明珠怕失去家,她理解。你愧疚,她理解。三个哥哥不习惯,她也理解。连你们偏心,她都替你们找理由。”
“现在好不容易不顾了。”
“你又想让我去告诉她——你妈妈很难受,你体谅一下?”
许婉清脸色一下白了。
她确实这么想过。
没有恶意。
只是觉得女儿如果知道自己这么难受,也许会心软一点。
沈月华看着她。
“别再让她理解你了。”
“这一次。”
“你试着理解她。”
院子里安静很久。
许婉清低下头。
眼泪一滴滴掉在手背上。
“那我还能做什么?”
“学。”
“学什么?”
“学她喜欢什么。”
“学她什么时候不想说话。”
“学怎么不拿明珠的事去找她。”
“学怎么当一个她不用防着的妈妈。”
沈月华停了一下。
“至于原不原谅。”
“别问。”
“她哪天愿意说,自然会说。”
许婉清许久没有出声。
最后,只轻轻点头。
“好。”
这一晚。
她第一次没有问——
知意什么时候回来。
她问的是:
“妈。”
“知意小时候……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吗?”
沈月华看她一眼。
“这个你别问我。”
“我今天才认识她。”
老太太拿起手机。
“自己慢慢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