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沈知意到了沈月华的小院。
她没有提前。
也没有迟到。
院门推开时,里面已经乱成一团。
沈曜站在廊下跟造型师争头发,理由是对方把他抓得“像要去参加财经论坛”;沈景舟刚从医院赶过来,白衬衫袖口还卷着;沈砚川最省事,一身深色西装,连领带都没换。
许婉清正在跟摄影师确认位置。
看见沈知意进门,她第一反应是走过来,脚迈出去两步,又停下。
“知意。”
“妈。”
许婉清看了她一眼。
今天沈知意没穿什么礼服,只是一件浅灰色针织上衣,下面配深色长裙,头发简单挽在脑后。
很普通。
却是她自己选的。
“冷不冷?”
“不冷。”
“路上堵吗?”
“还好。”
说完以后,两个人都没再找话。
倒是沈曜从旁边伸出脑袋。
“你就穿这个?”
沈知意看他。
“不然?”
“今天拍照。”
“我知道。”
“你看看我。”
沈曜指着自己,“专业妆发。”
沈知意认真看了两秒。
“像财经论坛。”
沈景舟当场笑出声。
沈曜脸黑了。
“你俩是不是商量好的?”
气氛一下松下来。
沈月华从屋里出来,手杖往地上一点。
“人齐了就拍。”
摄影师赶紧招呼大家去后院。
地方是老太太自己选的。
没有影棚。
没有沈家祖宅那种过分正式的背景。
就是小院后面一棵老桂花树。
旁边摆两把木椅。
阳光从树叶缝隙落下来,地上有一层碎光。
沈知意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
这个地方挺像林素琴以前喜欢拍照的位置。
她们家旧楼楼下也有一棵树。
每年春天开花,林素琴就非要把她拉过去拍一张。
说小姑娘一年一个样。
不拍以后就忘了。
后来手机里那些照片,大部分都没什么构图。
有时候脸还拍糊。
但她一张都没删。
“知意。”
沈月华叫她。
她回过神。
“来了。”
摄影师正在排位置。
“老太太坐中间,沈董和沈夫人坐两边。几个孩子站后面。”
很正常。
没有问题。
直到他数了一遍人数。
沈砚川。
沈景舟。
沈曜。
沈明珠。
沈知意。
五个年轻人。
摄影师有点犯难。
“这样的话,两位小姐站中间,三位少爷分两侧。或者……”
他看了一眼沈明珠,又看沈知意。
显然在判断谁更适合靠近许婉清。
过去这种场合,沈明珠几乎不用想。
她从小拍全家福的位置就在母亲身后。
沈曜在最外。
沈景舟靠近父亲。
沈砚川站另一边。
每个人都有固定位置。
沈知意第一次参加沈家生日补拍时,就因为所有人站得太习惯,最后被安排在最边上。
没人故意。
也没人觉得不对。
照片出来以后,明明是给她补生日,她却像一个临时被叫进镜头的人。
今天摄影师显然也看过沈家以前的合照。
他下意识说:
“沈明珠小姐还是站沈夫人后面,沈知意小姐站——”
“等等。”
沈月华开口。
摄影师停住。
“怎么了,老太太?”
“什么叫还是?”
沈月华看他。
“今天重新拍。”
摄影师有些尴尬。
“我是参考以前的位置。”
“以前怎么站跟今天有什么关系?”
她语气不重。
却没人敢再接。
沈月华看了一圈。
最后指了指自己身后。
“知意站我后面。”
沈知意一愣。
许婉清也抬头。
老太太像没觉得这是什么特殊安排。
“她个子高一点,站这里正好。”
沈曜在旁边小声说:“她哪里比明珠高多少。”
沈月华回头。
“你有意见?”
“没有。”
“那你站最边上。”
“怎么又是我?”
“因为你话多。”
沈曜:“……”
沈知意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最后位置重新排。
沈月华坐中间。
沈宏远和许婉清分两边。
沈知意站在老太太身后。
沈明珠站许婉清后侧。
三兄弟分在两边。
不刻意对称。
甚至不算特别规整。
但每个人都有位置。
摄影师看了几秒。
“这样也行。”
“什么叫也行?”
沈月华皱眉。
“这样就挺好。”
“是是是。”
摄影师赶紧举相机。
“大家靠近一点。”
几个人下意识调整。
沈知意刚准备往后挪半步,手腕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沈月华没回头。
只是伸手往后握住她的手。
“往前。”
“奶奶,我挡您。”
“你挡得住我?”
沈知意没动。
老太太直接把她往前拉了一点。
“站好。”
她只好站近。
许婉清余光看见。
眼睛微微发热。
可她没说什么。
摄影师开始倒数。
“三。”
“二。”
“一。”
快门按下。
第一张。
沈曜闭眼。
沈月华当场骂人。
“你天天拍戏还会闭眼?”
“强光。”
“太阳都在你后面。”
“条件反射。”
“再拍。”
第二张。
沈景舟不知道为什么偏头看了沈知意一眼。
摄影师无奈。
“沈医生,看镜头。”
“抱歉。”
第三张。
许婉清笑得太僵。
沈月华又皱眉。
“你是拍遗照?”
许婉清:“妈。”
摄影师在后面差点没绷住。
连沈知意都低下头笑。
“就这样!”
摄影师突然喊。
咔嚓。
快门按下。
没人准备。
沈曜还在看老太太。
沈景舟唇角带笑。
沈砚川难得没板着脸。
许婉清侧头像要说什么。
沈宏远也因为老太太那句话有点无奈。
沈明珠低着眼笑。
而沈知意正好抬头。
她没看镜头。
是在看沈月华。
这张照片不标准。
却被摄影师留了下来。
“这张好。”
他说。
沈月华凑过去。
“我看看。”
显示屏很小。
一群人围过去。
沈曜第一个嫌弃。
“我这表情不行。”
“你哪张表情行过?”
沈景舟补刀。
“二哥,你现在胆子挺大。”
两个人在旁边斗嘴。
沈知意站在人群稍后。
没有往里面挤。
摄影师把照片放大。
“其实这一张最好。”
“大家都比较自然。”
沈月华回头。
“知意,你看。”
沈知意走近。
屏幕上。
她第一次看见一张自己没有站在最边上的沈家照片。
不是生日补拍。
不是为了向外界证明姐妹和睦。
也没有任何活动背景板。
没有人要求她和沈明珠挽手。
没人说:
“你们两个靠近一点,看起来亲密些。”
她只是站在那里。
沈月华握着她的手。
身边是一群笑得不怎么整齐的人。
像普通家庭拍废掉的一张照片。
偏偏挺好看。
“怎么样?”
沈月华问。
沈知意看了一会儿。
“还行。”
沈曜马上抗议。
“什么叫还行?这张我最丑。”
“所以还行。”
“沈知意。”
“嗯?”
“你现在跟谁学这么损?”
“近朱者赤。”
“我怀疑你在骂我。”
“自信一点。”
沈曜彻底不想说话了。
正式照片又拍了几张。
摄影师本来还建议单独拍一组“姐妹照”。
“最近两位小姐热度也挺高,可以——”
“不拍。”
沈月华直接拒绝。
摄影师一愣。
“只是留作家庭纪念。”
“她们想拍自己拍。”
老太太看向两个女孩。
“想不想?”
沈明珠先看沈知意。
“姐姐你想吗?”
沈知意摇头。
“今天不想。”
“那我也不拍。”
摄影师点头,立刻跳过。
没有人说“姐妹之间拍一张怎么了”。
也没人让沈知意配合一下。
她忽然发现。
原来拒绝一件小事。
真的可以不用解释。
拍完照,沈明珠去屋里帮刘姨拿东西。
经过沈知意旁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姐姐。”
“嗯?”
“刚才奶奶让你站中间,你会不会觉得我……”
她没说完。
沈知意已经听懂。
“不会。”
沈明珠一愣。
“真的?”
“位置而已。”
“可是以前都是我站那里。”
“所以呢?”
沈明珠沉默。
沈知意看着她。
“明珠。”
“嗯。”
“你不用每件事都先猜我会不会怪你。”
这句话让沈明珠眼圈微微红了。
“我只是觉得,很多东西本来应该是你的。”
“照片里的位置不是。”
沈知意说。
“房间也不是。”
“衣服不是。”
“首饰不是。”
“这些东西谁站、谁住、谁穿,本来都没有天生属于谁。”
沈明珠看着她。
“那什么是?”
沈知意想了一下。
“选择。”
她说,“谁选择相信谁,谁选择留下,谁选择保护谁。”
“那些才是。”
沈明珠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沈知意没再继续。
她并不想在每一次相处里都把过去拿出来审判。
很累。
对她。
对沈明珠。
都累。
晚饭是在小院里吃的。
没有特别安排座位。
大家自己坐。
许婉清这一次甚至没有提前把沈知意旁边的位置留给自己。
她最后坐在沈宏远旁边。
沈知意左边是沈月华。
右边是沈曜。
吃到一半,摄影师让助理送来几张刚洗出来的样片。
最快的便携打印。
色彩不算特别准。
但能看。
沈月华一张张翻。
翻到那张所有人都没准备好的照片时,停住。
“就这张。”
沈曜皱眉。
“奶奶,能不能选一张我睁眼认真笑的?”
“你这张睁着。”
“但是我脸是歪的。”
“你脸本来就那样。”
“……”
沈知意低头喝汤,肩膀在抖。
沈曜指她。
“她又笑我。”
“笑你怎么了?”
沈月华理直气壮。
“能逗妹妹笑,算你今天有用。”
一家人都笑起来。
沈知意也没忍。
饭桌上的声音有点乱。
碗筷碰在一起。
沈曜不服气。
沈景舟继续补刀。
沈砚川偶尔插一句。
连一直不太会参与这种热闹的沈宏远,脸上都有一点无奈的笑。
许婉清没有一直看沈知意。
只是吃到中间时,把那盘鱼往她那边轻轻转了一下。
没有夹到碗里。
也没说多吃点。
只是让她自己够得到。
沈知意看见了。
伸筷子夹了一块。
就这样。
饭后。
沈月华让人把样片每个人发一张。
“正式版过几天再印。”
沈曜拿到以后立刻嫌弃自己的脸。
沈景舟已经放进手机壳后面。
沈砚川看了看,也收起来。
许婉清拿着那张照片,很久没动。
最后小心放进包里。
轮到沈知意时。
刘姨把剩下那张递给她。
“大小姐。”
沈知意手停了一下。
“先放这儿吧。”
刘姨没有硬塞。
“好。”
照片被放在茶几一角。
沈月华看见了。
没说什么。
更没有问:
你为什么不要?
晚上九点。
沈知意准备回公寓。
沈曜本来想送,被她拒了。
“我叫车了。”
“真不要?”
“不要。”
“行。”
这一次,他没继续问。
许婉清站在门口。
“到了发个消息。”
“好。”
沈宏远也出来了。
他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道:“路上慢点。”
沈知意点头。
“爸,妈,奶奶,我走了。”
沈月华挥手。
“走吧。”
没有一句“什么时候再回来”。
车到了。
沈知意坐进去。
小院的灯光慢慢后退。
她靠在座椅上,忽然想起茶几上那张照片。
很普通。
甚至有点拍糊。
她没有拿。
也说不上为什么。
可能还是觉得。
一张照片而已。
没必要。
车开出两条街。
沈知意低头整理包。
手指碰到里面那张沈月华之前给她的小院地址。
纸条已经被她放了好几天。
边角有一点皱。
她看了几秒。
重新收好。
至于那张照片。
她没有再想。
至少这一晚。
她告诉自己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