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照片送到沈家，是三天后。
摄影师把所有成片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除了放大的家庭合照，还额外洗了几套小尺寸照片。沈月华挑来挑去，最后依旧选中了那张拍得最不“正式”的。
沈曜脸有点歪，沈景舟没完全看镜头，许婉清正侧着头，像要开口说什么。沈知意也没看镜头，她低头笑着，手还被沈月华握着。
偏偏老太太最喜欢。
“就这张。”
沈曜抗议了两分钟，被沈月华一句“没人看你”堵了回去。
照片很快装进相框，摆在小院客厅。
剩下几张，刘姨一人分了一份。
唯独沈知意不在。
沈月华也没让人送。
许婉清看着剩下那张照片，忍了半天，还是问：“妈，不给知意留一张吗？”
“留了。”
“那怎么不给她？”
“她上次没拿。”
许婉清沉默。
沈月华把照片放回纸袋。
“没拿就是现在不想要。”
“放着。”
“哪天她自己想要，再说。”
许婉清看了一眼。
没有再提。
另一边，沈知意并不知道照片已经洗好了。
她最近很忙。
《归枝》正式进入第一轮设计调整，沈氏那边每天都有邮件来。与此同时，手里几件私人修复也赶在月底交付。
周晴去她公寓找人时，客厅桌上铺了一半设计稿。
“你不是答应医生不熬夜？”
沈知意头都没抬。
“现在九点四十。”
“你是不是打算九点五十九关电脑，然后告诉我没到十点？”
沈知意沉默两秒。
“你现在越来越了解我了。”
“少来。”
周晴把她电脑盖住。
“吃饭。”
“吃过了。”
“什么？”
“面包。”
“那叫垫肚子。”
她直接去厨房翻冰箱。
里面东西不多。
几个鸡蛋。
一盒牛奶。
两根青菜。
还有半袋速冻饺子。
周晴看完，忍不住回头：“你家那个学会记你喜好的亲妈，要是看见你冰箱这样，估计明天能拉一车菜过来。”
沈知意笑了下。
“她现在不会。”
“你这么确定？”
“嗯。”
这段时间，许婉清确实没有再突然送东西。
最多发消息问一句。
【今天吃饭了吗？】
沈知意说吃了，她就回好。
说还没有，她会提醒早点吃。
也不会再追问：
吃什么？
为什么这么晚？
要不要妈妈送？
这种变化小得几乎没人会注意。
沈知意却注意到了。
因为以前她最怕的，就是一条消息后面跟着十条关心。
现在安静很多。
反而让她愿意回复。
周五下午。
沈知意去沈月华小院拿一本书。
是老太太前几天提到的老珠宝图册，说里面有几种民国时期的银饰工艺，可能对她有用。
她原本只打算拿了就走。
进去以后，却在客厅里看见那张照片。
木质相框。
放在柜子中间。
不是特别显眼。
但她还是第一眼看到了。
脚步也跟着停了一下。
沈月华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刘姨给她倒茶，看见沈知意站着不动，顺着视线看过去。
“正式照片洗出来了。”
“嗯。”
“老太太就喜欢这一张。”
沈知意走近。
照片比上次样片清楚很多。
连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看得很清楚。
她自己也是。
嘴角在笑。
不是面对镜头礼貌地笑。
是真笑。
沈知意看了一会儿。
刘姨问：“这张拍得挺好吧？”
“还行。”
又是这两个字。
刘姨笑了。
“老太太说您肯定这么说。”
沈知意：“……”
“她还说什么？”
“说您嘴硬。”
“奶奶挺了解我？”
“老太太说不算了解。”
刘姨想起原话，“她说才认识几天，不能装得跟看着您长大一样。”
沈知意没说话。
这个答案倒很像沈月华。
刘姨走去厨房。
客厅里只剩她一个。
沈知意又看了照片一眼。
然后才拿着书出去。
下午茶的时候，沈月华没提照片。
她问的是《归枝》。
“你跟砚川最近还见面？”
“工作上见。”
“他有没有拿哥哥身份压你？”
“没有。”
“那还行。”
“奶奶。”
“嗯？”
“你是不是对他们要求特别低？”
沈月华理直气壮。
“以前基础差，现在能不犯错就算进步。”
沈知意被逗笑。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
走的时候，刘姨给她装了两只桃子。
没有塞太多。
也没有说“老太太特意给你买的，不拿就是不给面子”。
沈知意顺手接了。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回头。
“刘姨。”
“哎？”
“上次那个照片……”
刘姨停住。
沈知意自己也停了。
大概觉得开口有点奇怪。
“还有多的吗？”
刘姨眼睛里闪过一点笑。
但没表现得太明显。
“有。”
“我奶奶留的？”
“嗯。”
“她怎么没给我？”
“老太太说您上次没拿。”
沈知意抿了一下唇。
“哦。”
她本来可以到这里就结束。
可站了两秒，还是说：
“那给我一张吧。”
刘姨笑起来。
“等着。”
她转身进屋。
不到一分钟，拿出一个白色信封。
照片已经提前装好了。
明显不是刚刚才想起来。
沈知意接过。
“她早就准备了？”
“洗出来那天就装好了。”
“那为什么不说？”
“老太太不让。”
刘姨学着沈月华的语气，“她自己想要会开口，不想要你送过去也是给人添堵。”
沈知意低头看着信封。
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只笑了下。
“奶奶呢？”
“里面接电话。”
“那我先走。”
“好。”
她拿着照片上车。
一路没拆。
回到公寓以后，照片被她放在桌角。
当天晚上没动。
第二天也没动。
周末打扫卫生时，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又放下。
像只是还没想好该放哪里。
最后是在周日晚上。
她整理林素琴留下的那个旧木盒。
里面有那枚修过的胸针。
旧银手链。
还有几张小时候的照片。
其中一张，是她十五岁生日。
林素琴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按着她脑袋，非让她对镜头笑。
照片里的她很嫌弃。
可嘴角还是翘着。
沈知意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那张沈家合照。
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
一个是过去。
一个是现在。
没有谁取代谁。
也没有谁更重要。
她忽然觉得。
其实可以放在一起。
沈知意打开抽屉，找出一本硬壳相册。
这是以前林素琴买的。
前面几十页基本都是她小时候。
最后几页还空着。
她翻到空白页。
把沈家那张照片放进去。
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
像在考虑什么。
最后还是压下透明膜。
照片固定在里面。
没有藏起来。
也没有摆在桌上。
只是收进了相册。
一个她想看的时候可以翻到。
不想看的时候，也不会一直出现在眼前的位置。
刚放好，手机震了一下。
沈月华。
【照片拿了？】
沈知意看着消息。
【刘姨告状这么快？】
【她没告。】
【那你怎么知道？】
老太太隔了好一会儿才回。
【少废话。】
【好不好看？】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相册。
【一般。】
下一秒。
电话直接打过来。
她接通。
沈月华中气十足。
“你再说一遍一般？”
沈知意笑出了声。
“沈曜脸歪。”
“他不重要。”
“我大哥没笑。”
“他从小那张脸就那样。”
“我二哥没看镜头。”
“知意。”
“嗯？”
“你是不是故意找茬？”
“有一点。”
电话那边沉默两秒。
沈月华自己也笑了。
笑完。
她没有问为什么突然又想要照片。
只说：“拿了就拿了。”
“下次再拍一张好的。”
沈知意手指轻轻摩挲着相册边缘。
“下次？”
“怎么，没有下次？”
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说：
“有。”
一个很轻的字。
电话那边也安静了一瞬。
沈月华没有趁机说“那下次回家拍”。
只应了一声。
“行。”
“早点睡。”
“知道。”
电话挂断。
沈知意合上相册。
把它放回书架。
和林素琴留下的东西放在同一层。
做完以后。
她站在书架前看了一会儿。
心里没有那种“终于回家”的感觉。
也没有觉得过去的委屈被一张照片抹掉。
可她承认。
那天拍照的时候。
她是开心的。
她也承认。
那一点开心。
自己想留下。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