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华生日当天,沈家老宅从上午就开始忙。
老太太说不大办,最后还是来了四桌人。
除了沈家近亲,还有几位跟沈月华认识几十年的老朋友。没有媒体,没有商业合作方,连沈宏远原本想请的几个集团董事都被老太太划掉了。
“过生日就过生日,别顺便开会。”
一句话,把名单砍掉一半。
沈知意下午四点十分到。
比她自己说的四点晚了十分钟。
进门的时候,沈曜正站在玄关。
“迟到。”
沈知意看了眼时间。
“宴席六点。”
“奶奶三点就在问你什么时候来。”
“她给我发消息说不急。”
“嘴上不急。”
沈曜压低声音,“刚才已经往门口看六次了。”
话音刚落,客厅里传来沈月华的声音。
“沈曜,你是不是又在门口胡说八道?”
沈曜面不改色。
“您看,第七次。”
沈知意笑了。
她换好鞋进去。
今天沈月华穿了一件暗红色中式外套,头发梳得整齐,精神比平时好不少。看见她进来,先上下打量一遍。
“没穿高跟鞋?”
“没有。”
“这还差不多,身体刚好点,少折腾。”
沈知意走过去,把手里的盒子递给她。
“生日快乐。”
沈月华挑眉。
“什么?”
“礼物。”
“不是说不用买?”
“我没买。”
老太太这才来了兴趣。
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只老银簪。
不是古董。
是沈知意自己照着一张民国旧图重新做的,簪头是很简单的桂花纹,没有宝石,也没有复杂装饰。
沈月华拿起来看了半天。
“你做的?”
“嗯。”
“值多少钱?”
“材料两百多。”
旁边沈曜没忍住:“奶奶那块玉换一根两百块的银簪,这买卖——”
沈月华抄起旁边抱枕就砸过去。
“你懂个屁。”
沈曜熟练接住。
“寿星不能说脏话。”
“滚。”
沈知意低头笑。
老太太把银簪交给刘姨。
“晚上给我换上。”
刘姨也笑:“我就知道您喜欢。”
“自己做的东西,比外面买一柜子强。”
沈知意没接这句话。
只是坐到她旁边,陪着说了会儿话。
五点以后,人陆续到齐。
沈知意认识的不多。
有些以前见过,有些只听过名字。
她回来沈家那几个月,也参加过两次类似场合。
那时候最常遇到的情况,是别人看着她和沈明珠,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叫大小姐,怕明珠尴尬。
叫二小姐,又不符合出生顺序。
于是有人干脆笑着说一句:
“沈家现在有两个宝贝女儿。”
听着周全。
其实谁都没说清。
今天也有人习惯性含糊。
一位远房叔公带着孙子过来,先跟沈明珠打招呼,随后看见沈知意,笑道:“这就是后来回来的那个孩子吧?”
“长得像婉清。”
沈知意礼貌叫人。
老太太原本在跟别人说话,听见以后忽然转头。
“什么叫后来回来的那个孩子?”
叔公愣了一下。
“我这不是一时没想起来名字。”
“沈知意。”
老太太说,“我孙女。”
声音不大。
附近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叔公立刻笑:“对对,知意。”
沈月华没再追究。
像只是纠正一个名字。
沈知意站在旁边,动作却停了一下。
她以前听过很多身份。
亲生女儿。
真千金。
找回来的孩子。
沈家新认回来的大小姐。
可很少有人在这种场合,先叫她的名字。
再说她是谁。
不是“那个真千金”。
是沈知意。
然后才是沈月华的孙女。
宴席开始前,照例要拍一张长辈合照。
摄影师还是上次那位。
这次明显学乖了。
一句“以前怎么站”都没提。
沈月华坐中间,沈宏远夫妻在旁边,几个晚辈自己找位置。
沈明珠刚往后退半步,老太太就看见了。
“你跑那么后面干什么?”
沈明珠一怔。
“这里也能拍到。”
“前面没地?”
“有。”
“那就过来。”
沈月华又看沈知意。
“你也别杵着。”
最后两个女孩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
没有谁让谁。
也没有谁非要占中间。
照片拍完,沈明珠明显松了口气。
沈知意看见了,却没有说破。
真正让整个厅里安静下来,是开席以后。
沈月华年纪大,不喝酒,只端了一杯温水。
几个晚辈轮流说生日祝词。
轮到沈宏远时,他说得很简单,只祝身体康健。
老太太点点头。
等所有人说完,她却没有马上让大家动筷。
“今天人齐。”
她把杯子放下。
“我也说两句。”
桌边慢慢安静。
沈知意本来低头在看手机,听见这句话也抬起头。
沈月华先说自己年纪大了,不喜欢折腾,以后生日也别这么多人围着。
底下有人笑。
老太太等笑声过去,才继续。
“还有一件事。”
“知意回来以后,我一直没正经跟家里这些亲戚介绍过。”
不少人下意识看向沈知意。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沈月华没有让她站起来。
也没把她叫到身边。
只是坐在那里,平平常常地说:
“这是沈知意。”
“宏远和婉清的女儿,我的亲孙女。”
“她二十一岁才回来,不是她来得晚,是我们找到得晚。”
厅里很静。
沈知意手指轻轻停在杯沿。
这句话不煽情。
甚至没有任何漂亮词。
可她听得很清楚。
沈月华继续道:“以前没见过她的,今天认认人。以后见面叫名字,别再什么真千金、假千金地叫。”
有人尴尬地笑了笑。
老太太看向另一边的沈明珠。
“明珠也在沈家长了二十一年。”
“知意回来,不代表她要消失。”
沈明珠眼睛微微发红。
“同样,明珠在这里生活二十一年,也不代表知意回来以后还得站在门口等谁给她腾位置。”
这次没人接话。
沈月华顿了顿。
“两个孩子都是成年人。”
“怎么相处,她们自己来。”
“你们这些当叔叔婶婶、姑姑伯伯的,少替她们算谁该让谁。”
沈三婶埋头喝茶。
显然知道这话有一部分是说给自己听的。
老太太没点名。
说完便拿起筷子。
“行了。”
“吃饭。”
没有掌声。
也没有故意煽出的感动场面。
宴席很快重新热闹起来。
可沈知意坐在那里,很久没动筷。
许婉清看了她一眼。
没有问她感不感动。
只把那道离她有些远的清蒸鱼轻轻转过来。
沈知意夹了一块。
“谢谢妈。”
许婉清眼睛弯了一点。
“嗯。”
中途有人来敬茶。
一位跟沈月华相识多年的老太太拉着沈知意看了半天。
“眉眼真像婉清年轻的时候。”
沈知意笑:“很多人这么说。”
“你奶奶刚才一介绍,我算是彻底记住了。”
老人又看看沈明珠。
“你们姐妹俩以后好好处。”
沈知意还没说话。
沈明珠已经笑着接过去。
“会的。”
老人离开后。
两个人对视一眼。
沈知意忽然问:“你刚才紧张吗?”
沈明珠没装。
“有一点。”
“怕奶奶说什么?”
“怕她当着所有人说,我以后不算沈家人了。”
沈知意沉默了两秒。
“她不会。”
“我现在知道。”
沈明珠低头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又道:“姐姐。”
“嗯?”
“奶奶说你回来不是你来得晚,是他们找到得晚。”
“我听见了。”
“挺好的。”
沈知意看她。
沈明珠眼里还是有一点复杂。
可没有以前那么慌。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别人多承认你一点,就是少承认我一点。”
她轻声说,“现在好像也不是。”
沈知意没评价。
只说:“慢慢来吧。”
沈明珠点头。
“嗯。”
饭后切蛋糕。
沈明珠订的桂花乌龙味。
糖很低。
也避开了所有花生相关原料。
沈知意只吃了一小块。
沈月华倒是挺喜欢。
“今年这个不错。”
沈明珠明显笑起来。
“您去年也这么说。”
“去年那个太甜。”
“去年您吃了两块。”
“我不能吃完再嫌?”
沈曜在旁边插话:“当然能,寿星有最终解释权。”
老太太瞪他。
一桌人又笑。
沈知意坐在旁边,看着这场有些乱的生日宴。
忽然觉得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原本以为所谓“公开承认”,一定会很隆重。
也许要有人宣布身份。
要重新排座次。
要让所有人知道她才是真正的沈家女儿。
可到头来。
不过是奶奶当着一屋子人说:
这是沈知意。
我的孙女。
仅此而已。
没有让谁让位。
也没有把谁赶走。
原来承认一个人的存在,本来就不需要以否定另一个人为代价。
客人陆续离开,已经快九点。
沈知意本来准备走。
沈月华却有些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今晚一个个都吵得我脑仁疼。”
刘姨笑:“您刚才骂人声音可不小。”
“我那是精神好。”
“现在呢?”
“现在没精神了。”
沈知意看她脸色。
“累了就早点休息。”
“等会儿。”
老太太摆摆手,“吃太多,喝口茶再上楼。”
刘姨正准备去泡。
沈月华却叫住她。
“别弄浓的。”
“知道。”
厨房那边还在收拾。
刘姨进去半天没出来。
茶桌上正好放着提前温好的水和茶具。
沈知意看了一眼。
“我来吧。”
沈月华抬头。
“你会?”
“林素琴以前爱喝茶。”
“那行。”
沈知意坐下来。
洗杯。
温壶。
动作不快,却很熟练。
沈月华靠在沙发里看着。
“你妈教的?”
沈知意知道她说的是谁。
“嗯。”
“她会得还不少。”
“是。”
水声很轻。
沈知意把第一道茶倒掉。
重新续水。
客厅里已经没有多少人。
沈宏远在门口送最后一拨客人,许婉清和沈明珠在厨房帮忙,三个哥哥各自被亲戚绊住。
茶香慢慢散开。
沈知意倒了一小杯。
推到沈月华面前。
“别喝太多。”
老太太端起来。
“现在连你也管我?”
“医生让您晚上少喝茶。”
“景舟告诉你的?”
“猜的。”
沈月华哼了一声。
还是低头喝了一口。
沈知意收拾茶具。
没人注意到。
走廊尽头,一名今天临时来帮忙的护理人员经过时,朝茶桌方向看了一眼。
很快又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