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华那杯茶只喝了小半。
她晚上本来就睡得浅,沈景舟叮嘱过,七点以后尽量别碰浓茶。沈知意泡得很淡,茶汤颜色浅,连香气都不算重。
老太太喝了两口,便把杯子放到一边。
“你妈以前也这么泡?”
“她比我讲究。”
“你呢?”
“我嫌麻烦。”
沈月华笑了一声:“看得出来。”
沈知意正在低头收茶具,闻言抬了下眼。
“那您别喝。”
“都倒了还能退?”
老太太嘴上嫌弃,还是端起来又抿了一口。
客厅里的人已经不多。
沈宏远刚把最后一拨亲戚送出门,沈曜在门口跟人说话,沈景舟被一个远房表叔拉着问体检报告。许婉清和沈明珠还在厨房,偶尔能听见碗碟碰撞的声音。
没人注意这边。
沈知意把茶壶里的水倒掉,正准备起身,忽然听见很轻的一声响。
像杯底磕在桌沿。
她转头。
沈月华手里的茶杯歪了。
茶水顺着指缝淌下来。
“奶奶?”
老太太没有应。
她刚才还带着笑的脸突然失了血色,眉头紧紧皱着,一只手撑住沙发扶手,像想站起来。
下一秒,身体猛地往旁边一栽。
“奶奶!”
沈知意几乎是扑过去的。
茶杯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
客厅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沈月华整个人软倒在沙发边,额角差一点撞上茶几。沈知意一只手托住她后脑,另一只手撑住肩膀,硬生生把人往自己这边带。
“二哥!”
这一声喊得太急。
沈景舟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
他推开身边的人冲过来。
沈知意已经蹲在地上,手指按在老太太颈侧。
“刚才突然没反应,呼吸有,脉搏很弱。”
沈景舟跪下来。
“奶奶?奶奶能听见吗?”
没有回应。
沈月华眼睛闭着,嘴唇颜色发白,呼吸又浅又急。
许婉清听见动静,从厨房跑出来。
“妈!”
“别围!”
沈景舟猛地抬头,“把窗开一点,叫救护车!”
沈曜已经拿手机。
沈宏远快步过来。
“刚才怎么回事?”
“先别问。”
沈知意摸到老太太手指冰凉,低声道:“她刚才像是想吐。”
话音刚落,沈月华身体忽然抽了一下。
紧接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响。
沈知意脸色一变。
“侧过来。”
她和沈景舟几乎同时动作。
老太太已经失去意识,如果呕吐物堵住气道,后果比单纯昏迷更麻烦。
沈知意扶住她肩颈,把人侧向一边。
果然。
下一秒,沈月华猛地呛咳两声,吐出一点还没消化完的食物。
“毛巾!”
刘姨脸都白了,赶紧递过来。
沈知意没有急着擦,只先确认气道没有被堵。
“有呼吸。”
沈景舟重新摸脉。
“救护车多久?”
沈曜举着电话:“已经出发,七八分钟。”
“别动她。”
“药箱拿来。”
刘姨立刻去取。
整个客厅彻底乱了。
许婉清站在旁边,脸色惨白。
“怎么会突然这样?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没人回答。
因为谁也不知道。
药箱拿来后,沈景舟先测了血压。
看到数字的一瞬间,他脸色更难看。
“太低了。”
“多少?”
沈宏远问。
沈景舟没报具体数。
“先等急救。”
他把老太太腿稍微垫高,继续观察呼吸和意识。
沈知意一直跪在另一边。
她膝盖硌在地板上,根本没感觉。
沈月华手里还攥着一点她刚才衣袖的布料。
大概是倒下时下意识抓住的。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
胸口像被什么紧紧压着。
半个小时前,老太太还在骂沈曜。
还在嫌蛋糕甜。
还说下次再拍一张好看的照片。
怎么会突然倒下?
“知意。”
沈景舟叫她。
她抬头。
“奶奶刚才有没有说哪里不舒服?”
“没有。”
“胸痛?头晕?恶心?”
“都没有。”
沈知意努力回想。
“她就喝了茶。”
这句话一出来。
旁边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沈知意自己却没注意。
她还在往前想。
“吃饭的时候也正常,切蛋糕以后没喝酒,刚才只喝了小半杯茶。”
沈景舟问:“茶谁泡的?”
沈知意停了一下。
“我。”
客厅里更安静了。
短得只有一两秒。
可那一两秒,足够让人听见地上还在往外滚的碎瓷片。
沈曜先开口。
“泡个茶能有什么问题?”
语气有些冲。
像在堵什么还没真正说出口的话。
沈景舟也没往下追。
“茶叶是哪儿拿的?”
“桌上就有。”
刘姨赶紧道:“是我下午准备的,老太太平时喝的那罐。”
“水呢?”
“保温壶里的。”
沈景舟点头。
没再问。
沈知意却低头看向那只已经摔碎的茶杯。
茶水淌在地毯上。
颜色很淡。
什么也看不出来。
救护车来得比预想快。
医护人员进门以后,很快接手。
吸氧。
监测。
建立静脉通路。
其中一个急救医生问:“老人有没有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
沈景舟快速把既往病史说清楚。
“平时用药呢?”
刘姨赶紧去拿常用药盒。
沈知意跟在担架旁。
老太太始终没醒。
推到门口时,医护人员忽然停了一下。
“家属谁跟车?”
“我。”
沈景舟开口。
沈知意也几乎同时说:“我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
沈景舟道:“一起。”
没人拦。
医院急诊灯亮起来的时候,已经九点二十。
沈月华直接被推进抢救室。
门合上。
所有人都被挡在外面。
沈知意坐在最靠近门的位置。
手上还有一点茶水干掉以后留下的痕迹。
刚才情况太乱,她连手都没洗。
许婉清坐到她旁边。
“知意。”
“嗯。”
“手给妈妈看看。”
沈知意这才发现,虎口有一道很浅的血痕。
应该是刚才收拾茶具时被碎瓷片蹭到了。
“不严重。”
许婉清拿纸巾替她按住。
手有点抖。
谁都没说话。
沈宏远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沈曜来回走。
沈明珠坐在角落,脸白得吓人。
她原本晚上也有药要吃。
现在药盒就捏在手里,却一直没打开。
过了十几分钟。
急诊护士出来。
“谁最清楚老人今天吃过什么、用过什么药?”
刘姨立刻站起来。
“我。”
“跟我来,把今天所有入口的食物、药物、保健品都列一下。”
“好。”
护士又问:“昏倒前最后吃喝的是什么?”
空气一下静下来。
刘姨回头。
所有人的视线几乎同时落向沈知意。
这一次。
不是谁故意。
只是问题太明确。
最后吃喝的是什么。
最后是谁递过去的。
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沈知意坐在那里。
几秒后,自己开口。
“茶。”
护士看向她。
“什么茶?”
“普洱,泡得很淡。”
“谁泡的?”
“我。”
“茶叶、水和杯子还在吗?”
沈知意一怔。
“茶叶和水在。”
“杯子碎了。”
护士点头。
“先别处理现场剩下的东西,医生可能需要确认。”
说完,她转身进去。
走廊重新安静。
沈曜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
沈景舟靠着墙。
“常规询问。”
“普通昏厥还要查茶?”
“因为奶奶发作得太突然。”
沈曜不说了。
沈明珠坐在不远处,手指慢慢收紧。
她忽然想起什么。
“姐姐。”
沈知意抬头。
“你泡茶之前,茶桌边是不是有人经过?”
沈知意愣了下。
脑子里闪过一道模糊的人影。
护理人员。
她记得。
但也只是经过。
“有。”
“谁?”
“今天来帮忙的护理人员。”
沈宏远结束电话走回来。
“哪个?”
沈知意摇头。
“我不认识。”
刘姨也皱起眉。
“今天临时来了两个人,是老宅这边原来合作的护理机构派来的。”
沈宏远脸色沉下去。
“名单留下。”
“已经在。”
没人继续讨论。
因为现在最重要的是里面的人。
十点零五。
抢救室门终于开了一次。
医生出来。
“家属。”
一群人立刻站起来。
“老人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
许婉清眼眶一红。
“到底是什么原因?”
“现在还不能确定。”
医生摘下口罩一边。
“初步来看,不太像单纯疲劳或者普通低血糖。”
沈景舟问:“心源性?”
“目前心电图没有看到能完全解释这次发作的情况。”
“脑血管?”
“影像正在做。”
医生停了一下。
“我们还在排查药物、食物以及其他因素。”
走廊里没人说话。
药物。
食物。
其他因素。
每一个词都让今晚变得不再像一次普通的突发疾病。
医生继续问:“老人近期有没有自己加过药,或者吃过新的保健品?”
刘姨立刻摇头。
“没有,我每天都看着。”
“今天呢?”
“早上的药正常吃了,午后也没加。”
“晚上?”
“生日宴,饭后还没到夜间用药时间。”
医生点头。
“那把今天带来的药盒和剩余食物都留着。”
说完,他准备回去。
沈知意忽然问:“她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看她一眼。
“现在不好说。”
“今晚大概率要进监护室观察。”
“家属做好准备。”
门重新关上。
许婉清眼泪终于掉下来。
沈曜转过身,一拳抵在墙上。
沈景舟没动。
脸色却比谁都差。
沈知意站在原地。
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碎瓷片划破的手。
她脑子里还停留在一个小时前。
沈月华喝茶。
笑。
骂人。
然后突然倒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
也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可她隐约意识到。
从医生问出“最后吃喝了什么”开始。
那杯茶。
已经不再只是一杯茶了。
凌晨十一点半。
沈月华被转进监护区。
人依旧没有醒。
沈家几个人都没走。
刘姨接到老宅电话后,匆匆过来。
“先生。”
沈宏远抬头。
“怎么了?”
刘姨脸色有些不对。
“医院刚才让我们把老太太今晚接触过的药和食物尽量保留。”
“我已经让人封了厨房和茶桌。”
“然后呢?”
刘姨停顿了一下。
“刚才收东西的时候……”
她看了一眼沈知意。
话没马上说。
沈曜皱眉。
“你看她干什么?”
刘姨抿了抿唇。
“茶桌旁边。”
“发现了一个不是老太太平时用的药瓶。”
走廊里瞬间没了声音。
沈知意抬起头。
沈宏远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什么药?”
刘姨摇头。
“标签被撕掉了。”
“已经没人动。”
“等医院或者警方处理。”
沈知意站在那里。
忽然想起那名从走廊经过的护理人员。
也想起。
那杯茶。
是她亲手泡的。
也是她亲手递给奶奶的。
而此刻。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