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去找赵曼玲的时候,人已经不在海城了。
她名下那套公寓收拾得很干净。
不是仓促逃走的样子。
衣柜里少了几套常穿的衣服,行李箱也少了一只,洗手台上的护肤品带走了一半,冰箱里却还有没过期的牛奶和水果。
像一个提前两三天决定出门的人。
手机关机。
常用银行卡没有新的消费记录。
高铁、飞机都查不到她本人近期购票。
车还停在地下车库。
最麻烦的是,她没有家人长期住在海城。
几个关系近的朋友都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消息传回来以后,沈曜只问了一句。
“又跑一个?”
没人接。
沈砚川盯着警方发来的情况说明。
“冯倩失联以后,她才消失?”
“不完全是。”
负责联络的人说,“赵曼玲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冯倩被找到前一天。”
“之后呢?”
“没有明确活动记录。”
沈宏远脸色沉下来。
“所以她有可能提前知道冯倩会被找到。”
这句话没人反驳。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
没必要在这个时间点消失。
可现在依然只能证明她可疑。
还不能证明她就是指使者。
沈明珠把手机交了出去。
不是截几张聊天记录。
是整机备份。
从最近半年的消息,一直往前。
赵曼玲跟她聊天并不算每天都有。
最早只是长辈式的关心。
问身体。
问学习。
问和家里人相处得怎么样。
后来沈知意被找回来。
聊天开始明显变多。
【最近还好吗?】
【她回来以后,家里有没有冷落你?】
【你别什么都让。】
【你在这个家二十一年,不是谁回来就能抹掉的。】
这些沈家人之前已经知道。
真正让沈砚川停下来的,是更早的一段。
日期在沈知意正式回沈家前五天。
那时dNA结果已经出来。
沈家人知道女儿找到了。
但除了很少几个人,外面并不知道沈知意完整的成长经历。
赵曼玲却给沈明珠发过一句:
【她养母刚走没多久,这种时候最缺的不是钱,是一个能让她觉得不会再丢下她的家。】
沈砚川看了两遍。
“她怎么知道林素琴刚去世?”
许婉清愣住。
“我说过吗?”
“你什么时候跟她说过?”
许婉清努力回想。
“我不记得。”
“找到知意以后,我确实跟几个熟人提过,但那时候只说孩子找到了。”
她脸色慢慢变了。
“素琴去世的事,我好像没有跟她细说。”
沈景舟拿过记录继续往下看。
下面还有一句。
【这种孩子刚回来时不会闹,她只会看谁先选她。你别被她安静的样子骗了。】
沈曜皱眉。
“这话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
因为太像。
太像后来真的发生的一切。
沈知意刚回来的时候。
没有争房间。
没有争首饰。
没有逼沈家把沈明珠赶出去。
甚至沈明珠生病时,她一开始也配合。
她确实没有闹。
只是看。
看这个家每一次怎么选。
沈宏远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不像随口猜的。”
沈砚川没有急着附和。
“继续看。”
再往前。
一条更奇怪的消息出现了。
是在认亲前三天。
赵曼玲发给沈明珠:
【别总觉得她回来一定会抢。她从小就不习惯开口要东西,这种人最好处理,只要让她自己觉得留下来没意思,她会走。】
休息室里彻底安静。
许婉清慢慢抬头。
“她从小不习惯开口要东西……”
沈景舟也皱起眉。
这不是靠看一张寻亲资料能知道的东西。
沈知意为什么不习惯开口要。
他们也是后来才一点点发现。
林素琴一个人把她养大。
家里不宽裕。
沈知意很早就学会不添麻烦。
想要什么,先问贵不贵。
不舒服先忍。
能自己解决就不喊人。
甚至连吃东西都很少挑。
这些不是公开信息。
更不是沈家找到她后立刻能掌握的资料。
赵曼玲凭什么在她回来之前,就能说得这么像认识了很多年?
沈曜声音发冷。
“她查过知意?”
“很可能。”
沈砚川说。
“查到这种程度?”
“如果提前找人做背景调查,不是完全做不到。”
“那她为什么要查?”
这一次。
沈砚川没回答。
因为这才是问题。
那时候赵曼玲没有理由。
至少表面上没有。
她和沈知意根本不认识。
沈明珠从始至终坐在旁边。
脸色越来越白。
她看着那些自己当初根本没觉得奇怪的话。
现在每一句都变了味。
“还有。”
她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赵姨以前问过我一件事。”
“什么?”
“问姐姐是不是怕黑。”
许婉清猛地抬眼。
“什么时候?”
“姐姐回来没多久。”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
沈明珠声音很小,“她就说,应该是。”
“为什么?”
“她没解释。”
许婉清手指一点点冷下来。
怕黑这件事。
连她都是后来才知道。
有一次沈知意住院。
晚上停电几分钟。
她才发现女儿对完全黑暗的环境反应比普通人明显。
那不是矫情。
也不是简单不喜欢。
更像长期留下来的习惯性紧绷。
她后来问过。
沈知意没细说。
只说小时候偶尔会。
赵曼玲怎么会知道?
沈宏远看向沈明珠。
“还有没有类似的?”
沈明珠眼圈已经红了。
她努力想。
“她还问过姐姐吃不吃花生。”
沈景舟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时候?”
“也是刚回来那段时间。”
“原话呢?”
沈明珠翻记录。
消息还在。
【她身体怎么样?有没有过敏?花生能不能吃?】
后面沈明珠回:
【我不知道。】
赵曼玲只发了一个:
【哦。】
就没再提。
现在看起来。
那个“哦”格外刺眼。
许婉清呼吸都乱了。
“她知道知意花生过敏?”
“不能这么确定。”
沈砚川立刻压住。
“她也可能只是随口问。”
沈曜冷笑。
“随口问什么不好,偏偏问花生?”
“所以更要查。”
沈砚川声音已经明显沉下来。
“把所有类似的记录单独整理。”
“按时间排序。”
“尤其是知意正式回家以前。”
沈明珠点头。
手却抖得厉害。
“哥。”
“嗯?”
“赵姨是不是很早以前就认识姐姐?”
没人能回答。
江州。
沈知意是在晚上才知道这件事。
沈景舟没有直接打电话。
先发来一句:
【有些聊天记录可能和你认亲以前有关,方便说话吗?】
沈知意盯着消息看了几秒。
【可以。】
电话接通。
沈景舟没有绕。
把几条最关键的话原样告诉她。
养母刚去世。
不习惯开口要。
怕黑。
花生过敏。
说到最后。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
沈知意站在宿舍窗边。
窗外的香樟树被夜风吹得轻轻晃。
“她什么时候说的?”
“你正式回家以前就提过一部分。”
沈知意手指慢慢收紧。
“我认识她吗?”
“你自己想得起来吗?”
“想不起来。”
“完全没有印象?”
“没有。”
她非常确定。
回沈家以前。
她从没见过赵曼玲。
至少在她记忆里没有。
“她知道我妈什么时候去世?”
“从聊天来看,知道。”
“怕黑呢?”
“也像是提前知道。”
沈知意没说话。
沈景舟能听见她那边很轻的呼吸。
“知意。”
“嗯。”
“你小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个姓赵的人?”
“没有印象。”
“林阿姨有没有提过?”
“没有。”
“她以前有没有在海城做过什么工作,或者认识沈家的人?”
沈知意皱眉。
“我妈认识的人不多。”
“以前住的地方也一直比较固定。”
“她很少跟我提年轻时候的事。”
说到这里。
她自己停住。
林素琴。
二十一年。
以前她从来没有把“妈妈的过去”和沈家联系到一起。
因为没有理由。
林素琴只是一个普通女人。
一个人把她养大。
做过很多零工。
后来开过一家小店。
生活不算轻松。
跟豪门。
跟赵曼玲。
看起来怎么都不该有交集。
可如果没有交集。
赵曼玲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哥。”
“嗯?”
“她问过我花生过敏的事?”
“对。”
“是在我过敏那次以前?”
沈景舟停了一下。
“我看过日期。”
“是。”
沈知意眼神变了。
沈家真正把她花生过敏当回事,是后来一次饭桌事件之后。
那之前。
连许婉清都没有完全记住。
赵曼玲却提前问过。
这就很难再用“她只是观察得细”解释。
“警方知道吗?”
“聊天记录已经全部交了。”
“好。”
她声音慢慢平静下来。
“让他们查她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我。”
“还有。”
沈景舟等着。
“查她有没有去过我以前住的地方。”
“可以。”
“我妈以前工作过的地方也查一下。”
说完以后。
沈知意自己都觉得这件事开始陌生。
原本只是奶奶生日宴上的一杯茶。
现在却一点点往二十一年前靠。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像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早就站在很远的地方看过她。
而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
第二天上午。
警方查到了赵曼玲近几年的一条旧行程记录。
不是确凿证据。
只是一次酒店登记。
三年前。
她曾在沈知意和林素琴生活过的那座小城住过两天。
酒店距离她们以前住的老街。
不到三公里。
理由不明。
当时赵曼玲没有公开工作安排。
也没有查到明确同行人。
沈砚川看到这个信息时,整个人都没有动。
沈曜站在旁边。
“她去那儿干什么?”
没人知道。
三年前。
那时候沈家还没有找到沈知意。
甚至连最终方向都没锁定。
赵曼玲却已经去过她生活的地方。
一次可能是巧合。
可和那些聊天记录放在一起。
巧合开始变得越来越难解释。
许婉清脸色发白。
“她是不是比我们更早知道知意在哪?”
这句话出来。
房间里没人说话。
因为如果答案是“是”。
那接下来会出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她为什么不告诉沈家?
当晚。
沈知意没有加班。
回宿舍以后,她从行李箱最里面拿出一个很旧的布袋。
里面东西不多。
林素琴留下的旧钥匙。
几张照片。
一张已经褪色的会员卡。
还有一些她一直没舍得扔的小票和纸条。
她一张张翻。
没有赵曼玲。
没有赵。
也没有任何和沈家有关的东西。
翻到最后。
是一张很多年前的照片。
她大概六七岁。
林素琴牵着她。
背景是老街口。
照片右下角站着几个模糊的路人。
沈知意原本准备放回去。
动作却忽然停住。
她把照片拿近了一点。
右边最靠后的地方。
有个女人只拍到半张侧脸。
看不清五官。
头发很长。
手里撑着一把伞。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沈知意盯了很久。
没有认出来。
也无法确定和任何人有关。
最后。
她没有胡乱给自己答案。
只是把照片单独放到一边。
然后给沈景舟发了一张扫描图。
【这张旧照片帮我一起交给警方。】
对方很快回复:
【好。】
沈知意放下手机。
低头看着桌上林素琴年轻时的照片。
女人抱着她。
笑得很普通。
也很温柔。
她忽然低声问:
“妈。”
“你以前到底认识谁?”
没人回答。
房间里只有墙上钟表轻轻走动。
而那个原本只属于沈知意自己的二十一年。
第一次被人从外面。
敲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