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倩认下那两件事以后,沈家安静了很久。
没人再说“可能”。
也没人再说“等结果”。
至少药瓶这一件,已经没有什么可争。
是别人放进沈知意包里的。
茶,也确实有人动过。
那些一度压在她身上的证据,从一开始就是有人刻意摆出来给他们看的。
沈曜站在窗边,半天没说话。
最后突然抬手砸了一下墙。
“操。”
声音不大。
却把许婉清吓了一跳。
“阿曜。”
“我没事。”
他转过脸。
眼睛是红的。
“我就是觉得我们挺可笑。”
没人接。
因为这句话谁都反驳不了。
他们确实可笑。
那个真正设计这一切的人,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
只需要把药放进茶里。
把瓶子塞进沈知意包里。
剩下的部分。
沈家自己完成了。
怀疑。
防备。
追问。
甚至把她从奶奶身边隔开。
许婉清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自己追着问:
“真的?”
“你以前见过这个瓶子吗?”
她当时不是没看见女儿的眼神。
只是太害怕。
所以选择先确认自己的不安。
现在再回头看。
每一句都像刀。
沈宏远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最里面,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了几次。
都没碰。
过了很久。
他忽然问沈砚川:“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警方刚联系过。”
“她说什么?”
沈砚川看了一眼消息。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骂,也没问我们。”
沈宏远眉头皱得更深。
“她没问?”
“没有。”
“连一句都没有?”
沈砚川抬眼看他。
“爸。”
“她现在为什么还要问我们?”
这句话很轻。
沈宏远却像突然被堵住。
是啊。
问什么?
问你们现在信我了吗?
问你们是不是后悔?
问你们当初为什么要怀疑?
这些话沈知意以前问过。
项链那次问过。
手术之后也问过。
得到的是什么?
一次又一次“我们只是想弄清楚”。
所以这次她索性不问。
真正可怕的不是她发脾气。
是她已经不需要他们给答案。
许婉清终于忍不住拿出手机。
她想给沈知意打电话。
拨号界面停了很久。
指尖悬在上面。
迟迟没有按下去。
沈景舟坐在旁边。
“妈。”
她抬头。
“你想打就打。”
许婉清却摇头。
“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先别打。”
“可她现在应该知道了。”
“嗯。”
“她会不会……”
许婉清声音发涩。
“会不会很难受?”
沈景舟沉默。
“会。”
没有安慰。
许婉清眼泪一下掉下来。
“那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之前说的那些话。”
“我问她有没有碰过药。”
“我还问她是不是真的没见过药瓶。”
“景舟。”
她哭着看儿子。
“现在证明那个东西真的是别人塞进去的。”
“那我算什么?”
沈景舟张了张嘴。
很久才说:
“妈。”
“你现在最难受的,不该是觉得自己像什么。”
“应该是她当时听见那些话是什么感觉。”
许婉清彻底说不出话。
下午。
沈月华依旧没醒。
但医生说今天部分反射比前两天更好。
这算得上一个真正的好消息。
许婉清隔着玻璃站了很久。
最后轻声说:
“妈。”
“知意真的是被冤枉的。”
床上的老人没有回应。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知道您要是醒着,一定会骂我们。”
“您骂吧。”
“骂什么都行。”
“只要您醒。”
她停了一会儿。
又说:
“还有知意。”
“她现在还在江州。”
“她说您想见她,她就回来。”
许婉清声音越来越哑。
“可我现在都不知道……”
“她还愿不愿意见我们。”
江州那边。
沈知意照常上班。
银簪的稳定处理已经完成第一阶段。
她坐在显微镜前,看着那道曾经开裂的接口。
新做的支撑很轻。
不抢原结构。
也不强行把裂痕磨掉。
何老师站在旁边。
“满意?”
“还行。”
“你这个还行,一般就等于满意。”
沈知意笑了一下。
“你越来越了解我了。”
“没办法,天天看你。”
他说完看了眼她手机。
“今天没响?”
“响过。”
“家里?”
“警方。”
“结果?”
沈知意摘下手套。
“确认有人把药瓶放进我包里。”
何老师抬头。
“所以你洗清了?”
“至少这部分是。”
“那应该值得吃顿好的。”
沈知意低头收工具。
“晚上给自己加个鸡腿。”
“出息。”
她笑。
笑完以后。
却没有特别轻松。
好像这一刻她等了很久。
真正等到,却没有想象中痛快。
因为所谓清白,只是把本来就不属于她的罪名拿走。
不是奖励。
也不是补偿。
她没做。
所以本来就该这样。
真正难处理的,是那些已经发生的东西。
许婉清的犹豫。
沈宏远的防备。
他们看她时那一瞬间的迟疑。
这些没有办法跟药瓶一起装进证物袋。
更不会因为冯倩一句“是我放的”就凭空消失。
晚上七点。
沈砚川给她打电话。
先发消息问了句:
【方便吗?】
沈知意回:
【可以。】
电话很快过来。
“警方的结果你知道了?”
“嗯。”
“冯倩承认药瓶是她放的。”
“知道。”
“茶也是她动的。”
“知道。”
两个人同时沉默。
过了几秒。
沈砚川说:“对不起。”
沈知意靠在阳台边。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上次证据还没完全出来。”
“所以这次更该说。”
“哥。”
“嗯?”
她看着楼下。
“你不用每多一条证明我没做的证据,就多道一次歉。”
沈砚川没说话。
“这听着像我清白到什么程度,你们就后悔到什么程度。”
“可事实不是这样。”
“我从头到尾都没做。”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
这句话没有吵。
没有哭。
却比任何指责都更重。
沈砚川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知道。”
“现在知道。”
“对。”
他没有替自己辩。
“现在知道。”
沈知意抿了一下唇。
“奶奶怎么样?”
“今天反射比前两天好一点。”
“医生怎么说?”
“还是不能保证什么时候醒。”
“嗯。”
“如果她醒——”
“告诉我。”
“好。”
沈砚川停顿。
“知意。”
“还有事?”
“爸妈想跟你说话。”
她沉默两秒。
“今天不想。”
“好。”
没有劝。
没有说“他们真的很后悔”。
也没有把电话转过去。
沈知意反而松了口气。
“哥。”
“嗯?”
“谢谢。”
“谢什么?”
“没逼我。”
沈砚川听着这句话。
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连“不逼她接父母电话”。
都已经成了一件值得她道谢的事。
当晚十点。
冯倩的问询终于又往前推了一步。
她仍然坚持不知道指使人的真实姓名。
但交出了一个已经注销的聊天账号。
警方从她旧手机备份里恢复出少量缓存。
大部分文字已经删除。
只剩几张图片缩略图。
一段不完整的语音。
还有一次转账前的聊天提示。
语音只有七秒。
杂音很重。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听不清整句话。
只能辨认出后半段:
“……赵姐说了,剩下的钱办完就给。”
调查人员把音频重新放了一遍。
冯倩低着头。
脸色惨白。
“赵姐是谁?”
“不知道。”
“你不是说不认识任何人?”
“我只听她这么叫。”
“线下见你的女人是不是赵姐?”
“不是。”
“那是谁?”
“我不知道。”
“谁介绍的?”
冯倩咬着唇。
依旧不说。
调查人员没有急。
把另一张恢复出来的截图放到她面前。
那是一个聊天头像。
没有真人照片。
只是一朵白色山茶花。
沈砚川看到截图的时候。
眼神一下变了。
许婉清也认出来了。
“这个头像……”
沈曜转头。
“怎么?”
许婉清盯着那朵花。
“赵曼玲以前的微信头像。”
屋里一下静得落针可闻。
“以前?”
沈砚川问。
“嗯。”
“多久以前?”
“两三年前。”
许婉清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很喜欢白山茶。”
“以前朋友圈也经常发。”
沈曜直接站起来。
“那还查什么?”
“头像可以仿。”
沈砚川声音发沉。
“而且账号不是赵曼玲本人实名。”
“但已经足够查她。”
这一次。
没人反驳。
沈明珠知道消息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赵姨?”
她脸色一下白得厉害。
“真的是她?”
沈砚川看她。
“现在只是高度关联。”
“还没定。”
沈明珠却像没听见后面。
她低头翻手机。
手指越来越快。
赵曼玲最近的消息还在。
【你就是太善良。】
【现在所有人都在围着她转。】
【你再不为自己想,以后这个家还有你的位置吗?】
【奶奶生日那天,你要懂得抓住机会。】
沈明珠看到最后一句。
手突然停住。
“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她自己先慌了。
“她那天跟我说,让我一定要好好表现。”
“让我做蛋糕。”
“让我别把位置让出去。”
“我以为她只是……”
她声音断了。
眼泪一下掉下来。
“如果真是她。”
“她为什么要害奶奶?”
“又为什么要陷害姐姐?”
这同样是所有人现在最想知道的问题。
因为事情到这里。
已经明显超过“帮沈明珠争宠”能解释的范围。
给一个老人下药。
再制造证据嫁祸沈知意。
这不是替谁争位置。
是蓄意设计。
而赵曼玲为什么要这么做。
暂时没人知道。
深夜。
沈知意收到沈景舟的信息。
【调查出现了一个名字。】
她看了几秒。
【谁?】
那边很快回复。
【赵曼玲。】
沈知意手指停住。
这个名字她当然记得。
那个总是笑得很温和。
每次见她都说:
“知意回来以后,家里总算完整了。”
也是那个女人。
一直在沈明珠最不安的时候出现。
沈知意盯着屏幕。
半天没动。
沈景舟又发来一条。
【现在还没有最终证据,只是高度关联。】
沈知意回:
【知道。】
然后又问:
【明珠呢?】
这次沈景舟隔了一会儿。
【她很难受。】
【她说自己不知道。】
沈知意看着那句话。
没有立刻评价。
她想起生日那天。
沈明珠紧张地问她蛋糕能不能吃。
想起奶奶公开说她们两个都不用消失。
也想起那个女孩曾经坦白:
她怕。
可怕本身。
和想害人。
毕竟不是一回事。
沈知意最终只回:
【先查赵曼玲。】
手机放下。
她靠回床头。
窗外很安静。
衣领下面的白玉贴着皮肤。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事情好像终于开始接近真正的方向。
可越接近。
她越觉得那晚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赵曼玲为什么要针对她?
只是因为沈明珠?
还是因为别的?
如果只是想让她离开沈家。
为什么要拿奶奶的命来赌?
沈知意睁着眼。
很久没睡。
她第一次意识到。
真正的问题。
可能从来都不只是——
谁往茶里放了药。
而是为什么。
有人那么想让她变成沈家最不能被原谅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