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华真正清醒,是第二天早上。
最开始只是能稳定睁眼。
视线还有些慢。
医生问她叫什么名字,她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出“沈月华”三个字。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再问她知不知道这是哪里。
她闭了闭眼。
“医院。”
医生点头。
“知道为什么来吗?”
沈月华皱眉。
明显在回忆。
很久以后。
“生日。”
“喝茶。”
“然后……”
后面断了。
医生没有继续逼。
“没关系,先休息。”
沈景舟站在旁边,眼睛一下红了。
“奶奶。”
沈月华偏过头。
看了他几秒。
“景舟。”
这一声出来。
沈景舟彻底松了口气。
至少认人没问题。
“我在。”
“知意呢?”
第一句话。
问的是沈知意。
沈景舟动作顿了一下。
“她昨晚回来了。”
老太太眉头明显松开一点。
“人呢?”
“在外面。”
“叫进来。”
“医生说不能太久。”
沈月华看他。
虽然虚弱。
那个眼神却已经有点熟悉。
沈景舟没忍住笑。
“知道了。”
沈知意昨晚几乎没怎么睡。
医院休息室的沙发很硬。
她躺了两三个小时,醒了几次。
早上听见沈景舟说奶奶真正清醒以后,她反而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许婉清看见了。
“进去吧。”
沈知意抬头。
“医生说可以?”
“可以。”
“时间别太长。”
“嗯。”
许婉清本来还想说什么。
最后没说。
只是侧开身。
沈知意换好隔离衣进去。
沈月华正在喝水。
只能一小口一小口。
看见她以后,老太太先盯了几秒。
像是在确认。
沈知意走近。
“奶奶。”
沈月华没应。
继续看她。
“怎么了?”
“瘦了。”
沈知意一愣。
旁边护士差点笑出来。
她自己也有点无奈。
“才几天。”
“几天也能瘦。”
声音还很虚。
脾气已经回来一点。
沈知意眼眶忽然发热。
“您先管好自己吧。”
沈月华闭上眼。
缓了一会儿。
“江州?”
“嗯。”
“工作?”
“嗯。”
“回来干什么?”
沈知意看她。
“您说呢?”
老太太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算你有良心。”
这句熟悉的话一出来。
沈知意低头笑。
眼泪却差点跟着掉下来。
医生上午重新做了一次评估。
情况比前一天乐观。
意识逐渐恢复。
语言、定向都在回来。
但身体依旧很虚弱。
具体恢复速度还要观察。
真正让沈知意停住的,是医生后来单独提到的一句话。
“她这次能比较顺利撑过最危险阶段,现场最开始的处理是有帮助的。”
沈知意抬头。
“什么?”
沈景舟也在旁边。
医生看向他。
“你们不是说,老人刚失去意识时有呕吐反应?”
“对。”
“当时谁先把她侧过来的?”
沈景舟看向沈知意。
“她。”
医生点头。
“这个处理很重要。”
“老人意识不清的时候一旦呕吐,如果仰卧,很容易出现误吸风险。”
“你们及时让她侧卧,并且没有乱喂水、乱塞药,也没有在不清楚情况时强行搬动。”
“至少避免了现场出现更复杂的问题。”
沈知意没说话。
医生继续。
“至于后续药物影响,医院已经处理。”
“但最开始那几分钟,现场处理没出错。”
沈景舟手指慢慢收紧。
他知道。
这句话对别人来说,只是医学上的一句确认。
对他们家来说。
却不是。
因为这几天。
他们曾经怀疑过。
那个最先扶住奶奶、第一时间做对处理的人。
是不是害她的人。
中午。
沈月华状态好一些。
沈景舟进去时,老太太正在闭目养神。
“奶奶。”
“嗯。”
“医生说,您现在暂时不能说太多话。”
“那你少说。”
沈景舟:“……”
熟悉。
确实熟悉。
他坐到床边。
过了一会儿。
沈月华忽然问:“我那天倒下以后,谁在旁边?”
沈景舟停住。
“知意。”
“她做什么了?”
“扶住您。”
“还有?”
“您后来吐了,她先把您侧过来。”
“救护车也是马上叫的。”
沈月华闭着眼。
很久以后问:
“她慌了吗?”
沈景舟想了一下。
“慌。”
“但没乱。”
老太太轻轻哼了一声。
“像她。”
沈景舟喉咙忽然堵了一下。
“医生说,她当时的处理是对的。”
“避免了更麻烦的情况。”
沈月华睁开眼。
看他。
“所以呢?”
“什么所以?”
“你说这话的时候,为什么这副表情?”
沈景舟一下僵住。
他太了解老太太。
想糊弄过去很难。
“没什么。”
“景舟。”
声音不大。
却带着警告。
“说。”
沈景舟沉默。
过了很久。
才道:“奶奶。”
“您昏迷这几天,调查出了点事。”
“茶?”
“嗯。”
沈月华眼神一点点清明。
“真有问题?”
“有。”
“谁放的?”
“已经有人承认动过茶。”
“还有人指使。”
“现在还在查。”
老太太没有立刻问名字。
反而先问:
“知意呢?”
沈景舟心里一沉。
“什么?”
“她被牵进去没有?”
就这一句。
沈景舟彻底说不出话。
沈月华盯着他。
几秒后。
脸色一点点变了。
“你们怀疑她了?”
沈景舟喉结滚了一下。
“奶奶。”
“回答。”
“……怀疑过。”
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月华没有骂。
甚至没有立刻发火。
只是看着他。
这种安静反而让沈景舟更难受。
“为什么?”
“茶是她泡的。”
“后来她包里还发现了药瓶。”
沈月华眼神一沉。
“谁放的?”
“已经查清,是别人塞进去的。”
“所以你们真怀疑了?”
沈景舟低下头。
“是。”
沈月华闭上眼。
胸口起伏明显重了一点。
旁边监测数值跟着有变化。
沈景舟立刻紧张。
“奶奶,您先别激动。”
“滚。”
声音很轻。
沈景舟:“……”
“奶奶。”
“我说滚。”
“医生不让您生气。”
沈月华睁眼。
“那你们还干这种让我生气的事?”
沈景舟彻底没话。
下午。
消息传出去以后。
沈家几个人都没敢立刻进去。
沈曜站在走廊里。
“她知道了?”
沈景舟点头。
“骂你了吗?”
“让我滚。”
沈曜沉默两秒。
“还行。”
沈景舟转头。
“什么叫还行?”
“至少说明有力气骂人。”
沈景舟竟然没法反驳。
许婉清却明显坐不住。
“她知道我们怀疑知意了?”
“知道一部分。”
“全部?”
“没有。”
“那……”
许婉清越想越慌。
“她要是知道我问过知意那些话……”
没人接。
因为大家都知道。
沈月华真要知道。
不会轻轻放过。
傍晚。
沈知意准备进去再看一次。
却在门口被沈景舟叫住。
“知意。”
“怎么了?”
“奶奶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们怀疑过你。”
她动作停住。
“谁说的?”
“我。”
沈知意看着他。
“她问。”
“我没法骗。”
沈知意点头。
“嗯。”
反应平淡得让沈景舟心里更不舒服。
“她现在情绪不太好。”
“骂你了?”
“让我滚。”
沈知意忍了两秒。
没忍住。
笑了一下。
“还笑?”
“有点像她。”
沈景舟也无奈。
“进去以后别刺激她。”
“知道。”
沈知意走进病房时,沈月华正闭着眼。
她以为老太太睡了。
轻手轻脚走过去。
还没坐。
“来了?”
“您没睡?”
“被气醒了。”
沈知意动作顿住。
“二哥都说了?”
“说了一点。”
沈月华睁眼。
“你过来。”
沈知意坐近。
“怎么?”
老太太看了她很久。
“他们是不是怀疑你害我?”
问得太直接。
沈知意没立刻答。
“奶奶。”
“别替他们遮。”
“我没遮。”
“那就说。”
沈知意沉默几秒。
“怀疑过。”
沈月华眼神立刻冷下来。
“谁?”
“都差不多。”
“都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沈知意无奈。
“您现在不能生气。”
“我都这样了,还不能生气?”
“医生说的。”
“医生管得真宽。”
“……”
沈知意伸手把她被角往上拉一点。
“已经查清一部分了。”
“药瓶是别人放我包里的。”
“茶也有人动过。”
“他们现在知道了。”
沈月华盯着她。
“你哭过没有?”
沈知意一怔。
“没有。”
“撒谎。”
“真没有多少。”
“多少?”
“……”
老太太眼神越来越沉。
沈知意只好说:“一点。”
沈月华没再问。
过了很久。
忽然抬起那只没扎针的手。
动作很慢。
沈知意立刻扶住。
老太太手指摸到她手背。
拍了一下。
很轻。
“受委屈了。”
四个字。
沈知意眼眶瞬间红了。
她这几天听过很多话。
对不起。
我们会查清。
现在已经证明不是你。
都没有这四个字来得快。
因为沈月华没有先问:
你为什么被怀疑?
也没有问:
证据到底多像?
她只说——
受委屈了。
沈知意低头。
“还好。”
“又还好。”
老太太声音发虚。
“你嘴里除了还好,还有没有别的?”
沈知意鼻子发酸。
“有。”
“什么?”
“挺难受的。”
沈月华手指轻轻收紧。
“这就对了。”
“难受就说。”
“别老替别人省事。”
沈知意没说话。
眼泪终于掉下来。
沈月华看见。
没有让她别哭。
只是握着她。
很久以后。
才慢慢说:
“等我能下床。”
“一个个算。”
沈知意被逗得又哭又笑。
“您先能自己喝完一杯水再说吧。”
老太太瞪她。
“现在就开始嫌我?”
“没有。”
“那给我倒水。”
“医生说一次只能一点。”
“知道。”
沈知意起身。
倒了一小口。
扶着她慢慢喝。
沈月华喝完。
闭眼缓了缓。
忽然又道:
“那杯茶。”
沈知意停住。
“嗯?”
“以后还泡不泡?”
她愣了两秒。
“您还敢喝?”
沈月华睁眼看她。
“你泡的有什么不敢?”
沈知意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低头笑。
“行。”
“等您好了。”
“我重新给您泡。”
“浓一点。”
“医生不让。”
“他不在的时候。”
“想得美。”
老太太哼了一声。
病房里第一次。
有了一点真正属于活人的声音。
晚上。
沈知意从病房出来。
走廊里沈家人都在。
许婉清第一个站起来。
“妈怎么样?”
“睡了。”
“情绪呢?”
沈知意看她一眼。
“挺生气。”
许婉清脸色更白。
沈曜小声问:“骂谁?”
“还没开始。”
“……”
所有人更紧张了。
沈知意却没再说。
她只是走到旁边坐下。
手机里,何老师发来一句:
【老人醒稳了吗?】
她回复:
【嗯。】
想了想。
又加一句:
【今天是真的好消息。】
这次。
不是“没有恶化”。
也不是“指标稳定”。
奶奶真的醒了。
而且她知道。
那杯茶不是沈知意害她。
甚至在所有人都怀疑过以后。
她还是毫不犹豫地问了一句——
你受委屈了没有。
沈知意低头看着手机。
很久以后。
嘴角终于轻轻弯起来。
这一趟回来。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