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华真正开始发火,是第二天下午。
上午医生刚把探视时间放宽一点。
前提是不能太累。
不能情绪激动。
不能连续说太久。
许婉清听得很认真。
沈曜站在旁边小声嘀咕:“这三条奶奶一条都难做到。”
沈景舟瞪他。
“你少刺激她。”
“我哪敢。”
话刚说完,病房里就传来一句:
“外面嘀咕什么?”
声音还虚。
但已经能听出不耐烦。
沈曜立刻闭嘴。
熟悉得让人心酸。
下午两点。
沈月华只让沈砚川进去。
“其他人等着。”
许婉清一听就慌。
“妈是不是还生气?”
沈砚川看她。
“肯定。”
“那你进去以后别……”
“别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
别把事情说太细?
可瞒着老太太,显然更糟。
沈砚川换好隔离衣。
进门。
沈月华半靠着病床。
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
“坐。”
“奶奶。”
“从头说。”
沈砚川没装听不懂。
“哪部分?”
老太太冷冷看他一眼。
“从我倒下以后。”
“知意为什么会去江州。”
沈砚川沉默了一秒。
“医生说您不能太累。”
“那你简短点。”
“……”
行。
还是她。
沈砚川没有添油加醋。
也没替任何人美化。
从茶里检出异常成分开始。
到茶桌附近发现无标签药瓶。
再到沈知意包里也出现同类药瓶。
然后警方询问。
家里人怀疑。
沈宏远提出调查结束前,不让她单独接触老太太。
沈知意离开海城。
再到监控恢复。
冯倩被找到。
承认投药和栽赃。
最后线索牵到赵曼玲。
每一段。
他说得都很平。
沈月华也一直没打断。
直到听见那句:
“调查没结束前,不让她单独见您。”
老太太的手指一下扣紧被子。
“谁提的?”
沈砚川停顿。
“爸。”
“你们呢?”
“我反对替您决定以后见谁。”
“但接受了医院探视做风险控制。”
沈月华闭上眼。
胸口起伏明显重了。
沈砚川立刻道:“奶奶,您先缓一下。”
“别打岔。”
“……”
老太太睁眼。
“婉清呢?”
“没反对。”
“景舟?”
“也没反对。”
“阿曜?”
“他偏向知意是被栽赃,但也不敢完全排除。”
沈月华笑了。
笑得很冷。
“真好。”
沈砚川没说话。
“一个个都长脑子了。”
“知道讲证据。”
“知道风险控制。”
“就是没一个人知道她也是自己家孩子。”
“奶奶。”
“别叫我。”
她声音一重。
监测仪数值跟着变化。
护士从门外看了一眼。
沈砚川马上压低声音。
“您先别激动。”
沈月华深吸一口气。
硬生生把火往下压。
几秒后。
她又问:
“婉清说过什么?”
这次沈砚川沉默得更久。
老太太看着他。
“说。”
“她问知意,有没有碰过您的药。”
沈月华眼神立刻变了。
“还有?”
“药瓶在知意包里以后,她问知意以前是不是见过。”
“还有?”
沈砚川不想再说。
可老太太盯着他。
最后他还是开口。
“她说,希望真的是别人放进去的。”
房间彻底安静。
沈月华没有马上发火。
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
才轻轻说:
“希望不是她。”
“意思就是。”
“她觉得有可能是她。”
沈砚川没法否认。
“是。”
沈月华闭上眼。
脑子里却浮出生日那天。
沈知意给她递茶。
手很稳。
还嫌她晚上喝茶麻烦。
她倒下以后。
也是这个孩子第一时间接住她。
结果她昏迷几天。
这个家做的第一件事之一。
竟然是防她。
“她当时为什么走?”
老太太问。
“去江州有工作。”
“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砚川明白了。
“因为她觉得继续待在海城,只会一直被当成需要排除的对象。”
“她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原来你们真的一点没变。”
沈月华眼眶一下红了。
不是气。
是疼。
因为她太知道这句话从哪里来。
项链。
手术。
紧急联系人。
每一次都不是最坏的一刀。
真正疼的是:
历史重复。
他们明明知道上次错了。
下次还是会先犯同样的错。
“知意呢?”
“在外面。”
“让她进来。”
沈砚川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沈月华又叫住他。
“还有。”
“嗯?”
“你们几个。”
“今天别进来了。”
沈砚川没说什么。
“好。”
沈知意进门时。
一眼就看出老太太哭过。
“怎么了?”
沈月华看她。
“过来。”
她走近。
“谁惹您了?”
“你们全家。”
沈知意差点笑。
“我不也算?”
“你今天先开除。”
“……”
沈知意坐下。
“您听完了?”
“嗯。”
“谁说的?”
“砚川。”
“那还挺完整。”
老太太盯着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知意愣住。
“您昏着呢。”
“我醒了以后。”
“您刚醒。”
“那也能听。”
“然后再给您气回去?”
沈月华瞪她。
“少贫。”
沈知意抿了下嘴。
过了一会儿才说:
“没什么好说的。”
“都过去一部分了。”
“药瓶也查清了。”
沈月华问:“那你原谅了吗?”
沈知意没回答。
老太太也没催。
很久以后。
她才说:
“没有。”
“这就对。”
沈知意抬头。
老太太靠在枕头上。
声音很轻。
“别因为他们现在后悔。”
“就觉得自己非得配合着原谅。”
“错的是他们。”
“什么时候原谅,是你的事。”
沈知意眼睛慢慢红了。
这句话。
别人不会说。
他们会说:
都查清楚了。
家里人也是担心奶奶。
当时证据太像。
换谁都会怀疑。
只有沈月华说。
错的是他们。
这就够了。
“还有个事。”
老太太忽然道。
“什么?”
“景舟跟我说。”
“那天我吐的时候,是你先让我侧过来的。”
“嗯。”
“医生也说处理对。”
“嗯。”
“你怎么不说?”
沈知意无奈。
“这有什么好说的?”
“你救了我。”
“谈不上。”
“怎么谈不上?”
“救护车救的。”
“医生救的。”
“我只是没添乱。”
沈月华冷哼。
“你这孩子。”
“别人给你扣一点脏水,你记得一清二楚。”
“自己做了好事,就开始往外推。”
沈知意没说话。
老太太伸手。
轻轻握住她。
“知意。”
“嗯。”
“那天要不是你在。”
“我可能更麻烦。”
“所以这件事以后谁敢说你害我。”
“让他来问我。”
沈知意鼻子一下发酸。
“您别给我撑腰了。”
“为什么?”
“您现在连下床都不行。”
沈月华瞪她。
“下不了床也能骂人。”
沈知意终于笑了。
“行。”
“那您省点力气。”
“等出院再骂。”
门外。
许婉清一直坐着。
沈砚川出来以后,只说了一句:
“奶奶暂时不想见我们。”
她脸色一下白了。
沈宏远问:“多久?”
“不知道。”
沈曜苦笑:“看样子得排队挨骂。”
沈景舟没接。
许婉清低声问:
“她是不是知道我说过那些话了?”
沈砚川看她。
“知道。”
许婉清一下没声。
过了好一会儿。
才问:
“她说什么?”
“没当场骂你。”
这个答案并没有让她轻松。
反而更慌。
“那她……”
“她说。”
沈砚川停顿。
“你不是没爱知意。”
“只是每次真要选的时候,都没先选她。”
许婉清眼泪一下掉下来。
这句话。
她自己前两天刚承认过。
现在从老太太嘴里再听一遍。
还是疼。
因为有些错。
不是意识到以后。
就自动变轻。
傍晚。
沈月华睡着以后。
沈知意才出来。
许婉清站起来。
“知意。”
她停住。
“嗯。”
“妈是不是很生气?”
“挺生气。”
“骂你了吗?”
“没有。”
“那……”
许婉清手指紧紧攥着。
“她有没有说我?”
沈知意看了她几秒。
“妈。”
许婉清抬头。
“您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奶奶怎么骂您。”
“还是我当时到底有多难受?”
一句话。
许婉清彻底僵住。
沈知意没有咄咄逼人。
说完就走到旁边坐下。
许婉清却站在原地。
很久没动。
她突然发现。
自己又犯了一个一样的错。
明明受伤的是女儿。
她第一反应却还是:
老太太会怎么看我?
会不会怪我?
会不会骂我?
沈知意难不难受。
反而放到了后面。
许婉清慢慢坐下。
眼泪止不住地掉。
这一次。
她没有再去追女儿。
晚上九点。
沈月华醒了一次。
精神还不错。
护士帮她测完。
沈知意在旁边削苹果。
当然。
老太太现在不能随便吃。
她只是自己吃。
“你什么时候回江州?”
沈月华忽然问。
“后天。”
“这么快?”
“项目还没结束。”
“不陪我?”
沈知意抬头。
“您现在有人陪。”
“那些人不想看。”
“那也没办法。”
“没良心。”
“嗯。”
老太太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
“去吧。”
沈知意动作停住。
“真让我走?”
“你有自己的事。”
“不能因为我躺这儿,就把工作全扔了。”
“等能出院。”
“我去江州看你。”
沈知意笑。
“您先会走路再说。”
“少小看我。”
“知道。”
她咬了一口苹果。
沈月华看着她。
忽然又道:
“知意。”
“嗯?”
“别因为这一家子人。”
“把自己的日子过坏了。”
沈知意慢慢停住。
然后点头。
“不会。”
这一次。
她说得很确定。
“我现在过得挺好。”
沈月华也点头。
“那就行。”
窗外已经黑了。
病房里很安静。
没有道歉。
没有和好。
也没有谁跪着求原谅。
可沈知意忽然觉得。
这样就很好。
至少有人真正明白。
她要的从来不是他们痛哭流涕。
她只是不想再一次次被放在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