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看到沈砚川那条消息时,刚从工作室出来。
她没有站在走廊里回电话,而是先去洗了手,摘掉口罩和一次性帽子,又把上午的记录交给孟然,才拿着手机去了楼梯间。
沈砚川接得很快。
“忙完了?”
“午休。你说警方有新进展。”
“嗯,但还没有到能下结论的程度。”沈砚川没有故意吊她胃口,直接把目前能说的部分告诉她,“赵曼玲三年前在你以前生活的那座小城停留两天,这件事之前已经知道。现在查到的是,她那两天并不一直在酒店附近。”
沈知意靠在窗边,“去了哪儿?”
“有一笔旧消费记录,位置在你们以前住的老街附近。金额很小,一家已经关门的打印店。警方正在联系当年的店主。”
“打印店?”
“对。”
“她打印什么?”
“不知道。时间太久,文件记录肯定没了,店里的设备也早换掉。现在只能先确认她本人是不是去过。”
沈知意安静了一会儿,“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有。”
这和她预想得差不多。所谓新进展,并不是突然从某个角落翻出一张写着答案的纸,只是又多了一块能够证明赵曼玲确实曾靠近她旧生活范围的碎片。
沈砚川停了片刻,又道:“知意,这部分你不用自己查。警方既然接手了,就让他们按程序走。”
“我知道。”
“你最近项目刚开始?”
“嗯,至少三个月。”
沈砚川没有问她是不是就不打算回海城了,只说:“需要回来配合的时候会提前告诉你。其他时间你正常工作。”
“好。”
电话挂断,沈知意站了一会儿才下楼。
孟然已经把外卖摆开,见她进来便把一杯冰美式推过去,“没加糖,没加奶,确认过旁边也没花生制品。你这两天电话怎么这么多?新项目还没开始就有甲方追杀?”
“家里的事。”
孟然哦了一声,很自然地没再问。
沈知意坐下来吃饭。
上午那通电话像一颗不算大的石子落进水里,确实留下了波纹,却没有把整片湖掀翻。她下午还有两组检测,晚上要整理第一批首饰的保存状态报告,比站在原地猜赵曼玲三年前打印了什么有用得多。
两点以后,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
那只变形严重的累丝手镯被固定在操作台中央。沈知意正在和何老师讨论是否保留第三次旧修留下的焊料,前台忽然进来找人。
“沈老师,外面有人找你。”
沈知意抬头,“谁?”
“他说姓顾。”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何老师看她,“认识?”
“应该认识。”
“应该?”
“如果海城今天没有第二个姓顾的人跑来江州找我。”
她把手套摘下来,出去的时候还在想顾砚臣为什么会在这里。
结果走到展厅旁边的小休息区,一眼就看见了他。
男人穿得很简单,深灰色衬衫,外套搭在手臂上,正站在一面介绍江州传统金银工艺的展板前。听见脚步声,他转过来,似乎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出来。
沈知意走近,“你怎么在江州?”
顾砚臣先看了她两秒,确认她气色还不错,才道:“工作。”
“这么巧?”
“我本来想说不是,但确实有点巧。”
沈知意挑眉。
他解释:“上午在这边开会,合作方说中心最近接了一批民国珠宝修复。我听到w的名字,才知道你也在。”
所以不是专程追过来的。
这一点让沈知意放松不少。
“找我有事?”
顾砚臣看了一眼时间,“如果你还有工作,我可以晚点再来。”
“不用,十分钟够了。”
她说得太直接,顾砚臣反而笑了一下,“你现在连寒暄都省了?”
“工作时间。”
“行。”
两个人去了旁边没人的休息区。
顾砚臣没有问她为什么跑到江州,也没有用那种小心翼翼的口吻说“你还好吗”。他坐下以后先把一瓶没开封的水放到她面前,自己也没喝。
“沈老太太醒了,我听说了。”
“嗯,恢复得还可以。”
“寿宴那件事也查清楚了。”
沈知意抬眼看他。
顾砚臣顿了顿,“至少你不是那个下药和放药瓶的人,这一点已经确认。”
“嗯。”
只有一个字。
和原本应该值得庆祝的“清白”相比,显得太轻。
顾砚臣看了她几秒,却没有继续说“我早就觉得不可能是你”,也没有说“沈家人当时只是太着急”。
这些话都太晚。
而且没有意义。
他只是问:“后来查到指使的人了吗?”
“还在查。”
“赵曼玲?”
沈知意有一点意外,“你也知道?”
“海城就这么大。”顾砚臣语气平淡,“老太太出事以后,沈家封得再严,也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何况赵曼玲突然不见,本身就很显眼。”
“现在只能算重点调查对象。”
“明白。”
他说完以后,话题就停了。
没有顺势分析沈家,也没有替任何人表达歉意。
沈知意原本还以为他会问一句什么时候回去,等了几秒,却发现顾砚臣根本没提。
她反倒主动问:“你不劝我?”
“劝什么?”
“回海城。”
顾砚臣看着她,“你是来工作的,又不是离家出走。”
这句话让沈知意愣了半秒。
她这段时间听过不少类似的话,可还是第一次有人把事情说得这么普通。
不是“她受伤以后逃到外地”。
不是“她跟家里闹矛盾,所以暂时不回来”。
只是来工作。
顾砚臣靠在椅背上,继续道:“你如果现在过得不舒服,我可以问一句需不需要帮忙。你既然有项目、有地方住、老太太情况也稳定,我没看出有什么必须回去的理由。”
“沈家如果听见,可能不太喜欢你这句话。”
“那就别告诉他们。”
沈知意终于笑了一下。
顾砚臣也没乘机把气氛往更暧昧的方向带,只看了眼她身后的工作区,“新项目做什么?”
“民国首饰。”
“和你以前那些商业单不一样?”
“有点。要做系统修复和展览,周期比较长。”
“多久?”
“三个月起。”
顾砚臣点头,“挺适合你。”
“为什么?”
“你以前做东西的时候,最烦别人在旁边催结果。这里看起来没人敢催你。”
沈知意侧头,“你怎么知道没人催?”
“刚才前台让我登记三次,又问了两遍找谁。我说找w,她让我报真实姓名。”
想到那个画面,她忍不住笑。
顾砚臣也笑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几句,话题大部分都和工作有关。顾砚臣没有刻意回避沈家,却也没有把所有话绕回那里。
这让沈知意觉得很舒服。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厌倦别人一见她,就只关心沈家的事。
沈明珠怎么样。
爸妈怎么样。
兄弟几个怎么样。
是不是和好了。
是不是准备回去。
好像她身上唯一值得讨论的东西,就是那个姓氏。
可顾砚臣今天问她修什么、项目多久,甚至问她江州有什么好吃的。
没有一句“你应该”。
十分钟很快过去。
沈知意看了一眼手机,“我得回去了。”
顾砚臣起身,“晚上有空吗?”
她看他。
“别多想。”他指了下自己,“我明早回海城,难得碰上,请你吃顿饭。”
“为什么是你请?”
“因为我报销。”
“那可以。”
回答得很快。
顾砚臣失笑,“你现在比以前现实。”
“我一直很现实。”
“行,晚上地址发你。”
沈知意转身走了两步,顾砚臣忽然叫她。
“沈知意。”
她回头。
他似乎本来有句话想说,停了一下以后却只道:“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沈知意看着他,没有问“哪样”。
“嗯。”
还是那个字。
可这一次,语气不一样。
她转身回到工作室。
何老师正在显微镜前等她,见她回来便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十二分钟。”
“扣两分钟工资?”
“记账。”
孟然在旁边好奇得要命,却硬是忍着没问刚才那个男人是谁,只等沈知意重新戴上手套以后,悄悄往门口看了一眼。
“看什么?”
“没什么。”
“想问就问。”
孟然立刻精神起来,“男朋友?”
“不是。”
“追求者?”
沈知意动作停了一瞬,“也不是。”
孟然显然不太信,“那他大老远——”
“工作碰巧遇见。”
“哦。”
那个“哦”拖得很长。
沈知意懒得解释,把记录表递过去,“上午第三组数据重新核一遍。”
“沈老师,公报私仇啊?”
“你也可以继续问。”
“我现在就去核。”
工作室重新安静。
沈知意低头看着手镯里的旧焊点,心情莫名比中午轻了一些。
晚上七点,她和顾砚臣在中心附近一家本地菜馆吃饭。
地方是她选的。
菜也是她点。
点到最后一道时,她主动提醒服务员:“所有菜都不要花生,厨房如果有混用麻烦提前说。”
顾砚臣坐在对面,没有表现出惊讶,只等服务员确认完以后才问:“过敏还是没变?”
沈知意抬头,“你记得?”
“记得。”
两个字。
没有故意强调。
她低头继续看菜单,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顿饭谁都没有提原谅。
也没有谈沈家下一步该怎么办。
临走之前,顾砚臣只说:“以后如果有事,需要我就打电话。”
沈知意问:“什么都帮?”
“先说什么事。”
“很谨慎。”
“跟你学的。”
她笑了一下,“行。”
两个人在路口分开。
顾砚臣往酒店方向走,沈知意则慢慢往宿舍回。
晚风有点凉。
她走到半路才发现,今天从下午见到顾砚臣开始,她一次都没有想过——他是不是沈家让来的。
因为他的每一句话,都没有试图把她往回推。
有时候关系让人舒服,并不是对方做了多少。
而是他没有替你决定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不是沈家。
是孟然发来的消息。
【明天八点,别迟到,何老师说你今天欠两分钟。】
沈知意低头回了一个:
【知道了。】
走过路口时,她顺手买了一杯不加糖的咖啡。
明天还有很多工作。
至于海城。
等需要她的时候,她自然会回去。
不是因为谁来劝。
也不是因为谁终于相信她。
只是因为那是她自己决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