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修复项目比沈知意预想得更快落定。
委托方带来的第一批东西一共十三件,年代从民国早期跨到四十年代,金银、珐琅、翡翠都有,其中最麻烦的是一只已经变形的累丝嵌宝手镯。旧修痕迹乱,焊点至少动过三次,最里面甚至夹着一层后来补进去的薄铜片。
项目碰头会开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已经快十二点,何老师把合同往沈知意面前推了推,“周期三个月,展览如果照常举行,后面还可能延长。中心这边希望你从头跟到结束,你自己考虑,不急着今天答复。”
孟然坐在旁边,闻言忍不住插嘴:“何老师,你合同都打印好了,还装什么不急?”
何老师看她一眼,“你今天记录整理完了?”
“我闭嘴。”
沈知意低头翻合同,反倒笑了一下。
她其实没什么需要犹豫的。
这批东西难度高,保存状态复杂,对她来说比单纯完成商业修复更有意思。项目时间长是问题,却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
唯一真正让她停顿的,是“预计驻场三个月”那一行。
以前看见这种字眼,她第一反应大概会先算海城那边怎么办。奶奶身体怎么样,警方什么时候可能叫她回去,沈家是不是又有什么事。
现在她只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中间如果警方需要我回海城,我得请假。”
何老师点头,“正常配合就行,提前说。”
“奶奶复查如果需要我回去,我也可能走两天。”
“这是你的私人时间,不用跟我解释原因。”
沈知意听完,没再问别的,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何老师把合同收过去,神色平常得像早就知道她会答应,“下午去做基线影像。还有,你手术恢复期虽然已经过了,连续熬夜这条还是不批。”
“知道了。”
孟然在旁边啧了一声,“我现在发现中心有两个主任,一个姓何,一个姓沈。”
沈知意侧头,“我什么时候成主任了?”
“你管东西比何老师还细。”
“那今晚的数据你多做两组?”
“当我没说。”
几个人笑着往工作室走,话题很快从合同转到了中午吃什么。
沈知意走在最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签完字的右手。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突然意识到,接下来三个月,她大部分时间都会留在江州。
这不是临时躲开谁。
是她自己选的工作。
午休时,她先给负责案件的民警报备了新的工作周期和固定地址。对方回复目前调查没有限制她正常工作,有需要会提前联系。
第二通电话,她打给了沈月华。
老太太已经从监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恢复速度比医生最初预计的好一些,只是每天依然被沈景舟管得很严。电话接起来时,背景里正好传来沈景舟的声音:“奶奶,今天走够了,不能再下床。”
紧接着便是沈月华不耐烦的一句:“我坐着接电话,碍着你什么了?”
沈知意忍不住笑,“又跟二哥吵架?”
“他现在一天恨不得给我规定喘几口气。”沈月华说完,反问她,“工作结束了?”
“没有,我刚接了个新项目。”
“多久?”
“三个月左右。”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沈知意原本以为老太太会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结果沈月华只道:“东西好不好?”
“挺有意思,有几件不好修。”
“那就做。”
“您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海城?”
“你想回来就回来。我又没死,急什么?”
“您这话能不能别乱说?”
“行行行,不说。”
老太太明显心情不错,过了一会儿才补充,“就是下次回来,把江州那个何老师带的项目照片给我看看。我倒想知道什么东西能把我孙女留三个月。”
沈知意笑道:“行。”
她没有解释自己不是因为东西才留下,也没有特别强调自己暂时不准备回沈家。
没必要。
有些决定不需要先宣布给所有人听。
可沈家还是很快知道了。
晚饭时,沈月华随口提了一句:“知意接了个三个月的项目,最近应该不常回海城。”
桌边一下安静了。
许婉清夹菜的动作停住,“三个月?”
“嗯。”
“她身体才刚恢复没多久,连续做这么长的项目能吃得消吗?”
沈景舟道:“正常工作没问题,只要不过度熬夜。她复查指标已经基本恢复,贫血也在改善。”
许婉清点头,过了片刻又问:“她住的还是中心安排的宿舍?”
“应该是。”
“一个人住吗?”
沈曜正在喝汤,抬头道:“妈,她二十一岁,不是十二岁。”
许婉清被说得一怔,居然没反驳,只低头喝了一口水。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问这些是关心。
现在才慢慢意识到,关心和打听其实隔得没那么远。对方愿意告诉你,是关心;对方没说,你还一路追着问,就未必了。
沈宏远坐在主位,从听见“三个月”以后就没有说什么。直到饭吃了一半,他才看向沈砚川,“江州那边沈氏是不是有个办事处?”
沈砚川放下筷子,“有。”
“住宿条件如果一般,可以给她换一套。”
话刚说完,老太太已经抬眼。
沈宏远意识到什么,停了一下,自己把后半句改了:“先问她需不需要。”
沈月华没说话。
沈曜倒是有点意外地看了父亲一眼。
沈宏远脸色不太自然,“看什么?”
“没什么。”
“有话就说。”
“就是觉得您进步挺明显。”
沈宏远眼角一跳,“吃你的饭。”
这一次,桌边倒是真有人笑了。
气氛松了一点。
许婉清却一直想着那三个月。
饭后她回房间,点开和沈知意的聊天框。前一天女儿发过一张江州雨后的照片,路边是湿漉漉的香樟树,远处还有孟然半只误入镜头的手。
她当时只回了一句:【很漂亮。】
现在再看,才发现沈知意的生活里已经有了越来越多她不认识的人和事。
何老师是谁。
孟然是谁。
宋淮又是谁。
她每天几点上班,午饭跟谁一起吃,工作累不累,晚上回去以后会不会一个人觉得冷清。
许婉清全都不知道。
如果放在以前,她大概已经忍不住打电话问了。
可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很久,她最后还是退回聊天框,只发了一句:
【听奶奶说,你接了新的长期项目。恭喜。】
几分钟后,沈知意回复:【谢谢妈。】
许婉清看着这三个字,心里有点酸,却也没有继续问“那你三个月都不回来了吗”。
她突然意识到,以前她总把“女儿愿不愿意回家”当成衡量关系好坏的标准。
可沈知意过得好不好,和她回不回沈家,本来就是两件事。
海城离江州很远。
她不在自己眼皮底下,也依然可以过得很好。
甚至可能比以前更好。
这个念头让许婉清难受,却不是因为嫉妒。
更像是一种迟到的失落。
她错过了女儿最需要母亲的那段时间,如今再想进入她的生活,就不可能理所当然地站回最中间。
晚上九点多,沈知意刚洗完澡,就收到沈曜发来的视频。
她接起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沈曜,而是沈月华。
老太太坐在病房沙发上,腿上盖着薄毯,正嫌弃面前那碗没什么味道的营养餐。
“奶奶说医院饭难吃。”沈曜把镜头转过去,“你劝劝。”
沈知意拿毛巾擦着头发,“我劝什么?”
“让她吃。”
“我自己都不爱吃医院饭。”
沈月华立即点头,“还是知意讲道理。”
沈曜一脸不可思议,“你们俩能不能别在这种地方统一战线?”
沈知意笑着跟老太太说了几句,才听见旁边有人问:“知意吗?”
声音是许婉清。
镜头晃了一下。
她似乎就在旁边,却没像以前那样立刻凑过来,只隔着一点距离问:“今天忙不忙?”
“还好,下午做了一轮检测。”
“吃饭了吗?”
“吃过了。”
“那就好。”
对话很短。
许婉清没有问新项目到底做什么,也没问她为什么一口气签三个月,更没有问什么时候回。
视频快挂断时,沈知意反而主动说:“新项目结束时间还不确定,中间有空我会回来看看奶奶。”
许婉清愣了一下。
很快点头,“好,你按自己的安排来。”
这一次,沈知意没有因为那句“按自己的安排”觉得别扭。
挂断视频以后,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去厨房烧水。
宿舍不大,窗外也没什么漂亮夜景。隔壁楼有人在晾衣服,楼下便利店还亮着灯,孟然刚在群里问明早谁喝咖啡,宋淮回了一句他要两杯。
很普通。
普通得和沈家没有关系。
可沈知意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第二天一早,她准时进入工作室。
那只累丝嵌宝手镯被放到显微镜下,旧焊点比照片里看起来更麻烦。沈知意戴上手套,低头看了很久,随后把原定处理方案划掉一半,重新列出检测顺序。
何老师在旁边看见,“要改方案?”
“嗯,之前判断太快了。”
“那就改。”
没有人因为计划已经写好,就逼她照原来的走。
沈知意重新落笔。
手机在柜子里,整整一个上午都没有响。
她也一次都没有去看。
直到中午出来,才看见沈砚川半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
【警方那边有新的调查进展,和赵曼玲三年前去过你生活的小城有关。方便的时候回电话。】
沈知意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平静了几天以后,那条始终没有真正消失的旧线索,终于又往前动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