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二十一年前的住院凭证,还没有找到。
沈知意在江州又忙了两天,警方那边却先从医院旧档案里翻出了别的东西。
消息来得很突然。
那天下午,她刚和何老师确认完累丝手镯的加固方案,准备去隔壁做记录,沈砚川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她看见名字时还以为是周律师那边有了新补充,结果电话一接通,沈砚川第一句话就是:“医院那边找到林阿姨当年的住院登记了。”
沈知意脚步停住,“原件?”
“不是完整病历,是当年的住院总登记册,还有一部分已经数字化的旧档案。年代太久,很多纸质材料都不全了,但姓名、入院时间、床位和生产记录还能对应。”
“确定是她?”
“身份证号不完整,但年龄、籍贯、住址和后来的资料都能对应,基本没有问题。”
沈知意没有马上问下去。
她站在走廊窗边,手里还捏着那本刚写了一半的检测记录。窗外阴着天,江州这几天总是下雨,玻璃上还有没干的水痕。
沈砚川像是知道她在等,声音放得很稳:“林阿姨二十一年前,确实在海城第二妇产医院住院生产。”
“日期呢?”
“九月十七号。”
沈知意指尖微微一紧。
这个日期她不陌生。
她出生证明上的日期,就是九月十七号。
“许婉清呢?”
电话那边安静了半秒。
“也是九月十七号。”
这一刻,沈知意没说话。
她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法律援助中心的记录已经写得很清楚,林素琴三年前就在怀疑二十多年前的生产资料出了问题;赵曼玲也在那个时间点去过临城,一切都在慢慢把答案往某个方向推。
可当两个名字真的被放在同一天时,她还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两条原本隔着很远的路,突然在二十一年前的某个地方撞到了一起。
“同一家医院?”
“对。”
“同一个产区?”
“从现有记录看,是。”
沈知意低声问:“时间差多少?”
“不到一个小时。”
她握着手机的手一下收紧。
沈砚川继续说:“林阿姨的生产记录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妈的是两点三十二分。两个人当时都在二楼产科,病房不在同一间,但离得不远。”
四十五分钟。
沈知意盯着玻璃上的雨痕,很久才问:“孩子呢?”
这个问题出来以后,电话另一边明显停顿了一下。
“都是女婴。”
沈知意闭上眼。
林素琴也生过一个女儿。
不是推测。
不是律师三年前听见的一句“如果抱错孩子怎么办”。
而是医院旧登记里白纸黑字留下来的事实。
二十一年前的九月十七号,林素琴和许婉清在同一家医院生产,相隔四十五分钟,各自生下一个女孩。
“林阿姨的孩子后来呢?”她问。
“现在还没有查到独立的后续记录。正常情况下,新生儿信息应该跟母亲住院档案一起归档,但那一年的材料缺失比较严重。警方已经要求医院继续找,包括新生儿登记册、出院记录和当年的护理交接表。”
“我妈那边呢?”
沈砚川这一次知道她说的是谁。
“林阿姨的?”
“嗯。”
“暂时只有生产记录。”
沈知意轻轻吐出一口气。
至少现在还不能往后走。
同一天。
同一家医院。
两个女婴。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当然足够让人怀疑,可怀疑不是结果。
她很快压住脑子里那些已经想冒出来的答案,“别让家里现在就说是抱错。”
“奶奶也是这么说的。”
沈知意愣了一下,“她知道了?”
“我刚告诉她。”
“妈呢?”
“也在。”
她没再问。
海城病房里,此刻安静得比江州这边更厉害。
许婉清坐在沈月华床边,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旧档案信息。那张纸其实没多少内容,真正让她看了快十分钟的,只有两个时间。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凌晨两点三十二分。
沈月华戴着老花镜,把纸接过去重新看了一遍,“医院确定?”
沈砚川点头,“已经经过初步核对。林素琴当年确实在那里生产,时间比妈早四十五分钟。”
许婉清脸色发白,“也是女孩?”
“是。”
她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二十一年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生产那天她疼得厉害,很多事情都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片段。灯很亮,护士来来回回,她被推进去,又被送回病房,孩子抱到身边的时候,她只记得自己哭了很久。
那时候沈宏远一直在旁边。
沈月华也来过。
所有人围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说眼睛像谁,鼻子像谁。
没有一个人知道,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还有另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
那个人叫林素琴。
“我见过她吗?”许婉清忽然问。
沈砚川摇头,“不知道。”
“我们那时候是不是可能在一条走廊?”
“可能,但现在没有证据证明见过。”
许婉清低下头。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最残忍的地方,不是那个答案可能是什么。
而是二十一年前,两个母亲很可能离得那么近。
一个后来抱着沈明珠回了沈家。
另一个后来抱着沈知意离开海城。
可她们谁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沈月华看她脸色越来越难看,直接把那张纸放下,“还没查完,别自己先判。”
许婉清声音发哑,“妈,如果真的是……”
“没有如果。”
老太太打断她,“现在只知道她们同一天在同一家医院生了两个女孩。其他的等证据。”
许婉清沉默下来。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沈知意最近总把“先查清楚”挂在嘴边。
因为猜测一旦带上情绪,就太容易伤人。
更何况现在牵扯的,不只是她和沈知意。
还有沈明珠。
以及已经去世的林素琴。
任何一句“如果当年没抱错”,都可能在答案出来以前,先把两个孩子的人生踩碎一次。
沈月华看向沈砚川,“明珠知道吗?”
“还没有。”
“那就正常告诉她,别瞒。”
许婉清下意识抬头,“现在就告诉?”
“为什么不告诉?”沈月华反问,“这件事如果跟她有关,她就有权知道。你们以前最大的毛病,就是总觉得替孩子决定什么能知道、什么不能知道,是在保护她们。”
许婉清张了张嘴,最后点头。
这一次,没有人去替沈明珠挑一个“更合适的时间”。
当天晚上,她就知道了。
沈明珠听完以后,第一反应不是哭,也不是问自己是谁。
她只是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随后才问:“林阿姨当年也生了一个女孩?”
“对。”沈砚川坐在她对面,“目前只能确认到这里。”
“那个女孩后来去哪儿了?”
“还在查。”
“没有记录吗?”
“有一部分档案缺失。”
沈明珠捏着杯子,指节慢慢发白。她显然已经想到某种可能,却硬生生没把那句话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问:“姐姐知道了吗?”
“知道。”
“她怎么说?”
“让我们别在查清楚以前下结论。”
沈明珠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也有点苦,“像她会说的话。”
没人接。
她安静了几分钟,忽然又问:“林阿姨……当年是不是很穷?”
这个问题让沈砚川有些意外。
“条件不好。”
“那她生孩子的时候,有人陪吗?”
“不清楚。”
“她后来一个人把姐姐养大的?”
“是。”
沈明珠点点头,没有继续往下问。
可这一晚上,她第一次认真去想一个和自己从前毫无关系的人。
一个二十一年前同样躺在产房里的女人。
一个可能疼得满头是汗,也可能第一次抱住女儿时哭过的人。
那个人后来为了养大沈知意,记十八块钱的快递费,记六十块钱的改裤脚钱,生病了还舍不得多花药费。
而现在,医院告诉他们——
林素琴当年也生过一个女孩。
这个事实像一根细针,扎进沈明珠心里。
她不敢再往下猜。
因为任何一个答案,都太重。
江州那边,沈知意同样一夜没有完全睡好。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七点起床,洗漱、买咖啡、进中心。孟然见她眼下有点青,问她是不是又熬夜看资料,她只说睡得不好,没有解释原因。
上午十点,何老师把新的检测图推给她,“看这里。”
沈知意低头。
手镯内侧一处原本看不清的结构,在新的成像下露出了完整轮廓。后来补进去的铜片并不是简单覆盖,而是绕开了原有断口,这意味着昨天讨论的处理方法又要调整。
她看了几分钟,“不能按原方案拆。”
“理由。”
“这里。”她指着图像,“铜片虽然是后来加的,但已经和这一段旧金丝形成新的受力关系。直接拆,会把原来的断口一起带开。”
何老师点头,“那怎么办?”
“保留一部分,先处理腐蚀,再做稳定。”
“写方案。”
“好。”
工作重新把她拉回现实。
直到中午,她才再次拿起手机。
警方发来一条新的进展。
旧医院另一册档案已经从仓库里找到。
不是完整病历。
是一册当年的新生儿登记簿。
目前正在做纸张状态确认和信息核对,还没有正式给她看内容。
沈知意盯着那条消息,心里那根绷了一晚上的线重新紧起来。
她回了一句:
【确认以后告诉我。】
随后把手机收好。
她没有再问。
因为下一步,不需要猜。
二十一年前,同一天,同一家医院,两个女人各自生下一个女孩。
现在只差弄清楚——
那两个女孩,当年到底是怎么被登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