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册新生儿登记簿,是在医院旧档案仓库最里面找到的。
二十多年前的纸已经泛黄,封面边角磨得起毛,装订线也松了。因为涉及身份调查,医院没有直接把原件交出来,而是先由档案人员和警方一起确认页码、年份和保存状态,再逐页拍照固定。
沈知意收到消息时,正在工作室里做手镯第二轮稳定测试。
她没有问结果,只问了一句:“确定是那一天的吗?”
电话那边的民警回答得很谨慎:“已经确认登记日期覆盖你们要查的时间段,九月十七号的记录也还在。具体内容正在比对,等核完再通知你。”
“好。”
她挂了电话,重新戴上手套。
孟然从旁边看了她一眼,“今天不出去站窗边了?”
“等结果。”
“进步挺大。”
沈知意抬头,“你最近胆子是不是也挺大?”
“何老师不在。”
话音刚落,隔壁操作间传来何老师的声音:“我在。”
孟然立刻低头整理工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
沈知意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上午,她的状态反而比前两天更稳定。大概因为查到这里以后,再靠自己想已经没有意义。二十一年前的那一天究竟发生过什么,只能一页页从旧资料里往回找。
她可以等。
中午十二点二十,电话来了。
这一次,沈知意刚看见号码,心里就有了预感。
“沈小姐,登记簿核完了。”
她放下手里的水杯,“您说。”
“九月十七号凌晨到上午,一共登记了七名新生儿。林素琴和许婉清名下的都是女婴,登记时间和生产记录能对应。”
“编号呢?”
电话那边翻了一页材料。
“林素琴名下的新生儿临时编号是0917-03。”
沈知意没有出声。
“许婉清名下的是0917-04。”
只差一个数字。
03。
04。
两个孩子不仅同一天、同一家医院出生。
连登记编号都紧挨着。
沈知意坐在休息室里,指腹无意识地压在杯沿上,“这个编号是出生以后马上编的吗?”
“从医院当年的制度看,新生儿离开产房前会先挂临时识别牌,随后在登记簿上按当日顺序编号。理论上编号会和母亲信息绑定,但那一年的具体操作流程还在核。”
“所以03和04只说明她们登记顺序相邻。”
“对。”
“不能说明两个孩子当时放在一起。”
“目前不能。”
沈知意轻轻嗯了一声。
她现在很喜欢这种明确的“能”和“不能”。
至少不会让一个数字承担它原本承担不了的意义。
民警继续说道:“但是登记簿里有一个异常。”
她握杯子的手停住。
“什么?”
“0917-03和0917-04两行,本身没有涂改。母亲姓名、性别和时间都很清楚。但我们在当天对应的出院汇总记录里,发现其中一个新生儿编号有手写更正。”
沈知意身体慢慢坐直。
“哪一个?”
“现在还不能简单说是哪一个,因为那张表记录方式跟新生儿登记簿不一样。它按床位和出院批次写,不是单独按孩子列。我们需要把母亲住院号和新生儿编号重新对应。”
“改了什么?”
“最后一位数字。”
休息室里一下安静。
沈知意盯着桌上那瓶还没喝完的水。
最后一位。
03和04,刚好也只差最后一位。
“原来写的是什么?”
“底下原字迹被覆盖了一部分,现在肉眼只能看出有改写痕迹。医院已经同意送做文书检验,看看能不能恢复原始笔迹。”
沈知意呼吸慢了下来。
这已经和之前所有线索都不一样。
同一天生产,可以是巧合。
两个女婴,也可以是巧合。
编号相邻,在当晚连续出生的情况下依然可以解释。
可对应的出院记录里,偏偏有一个编号被改过最后一位。
她没有立刻说“是不是03改成04”。
而是问:“其他孩子的记录有改吗?”
电话对面明显顿了一下,像是对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
“目前检查了当天能找到的几张表,没有发现同样形式的数字覆盖。但年代久,不能排除当时正常更正、抄写错误之类的行政原因。”
“有更正说明吗?”
“有一张单独的更正页。”
沈知意指尖一下扣紧杯沿。
“内容呢?”
“更正原因写得很简单:登记誊录有误,按原始记录修正。”
“原始记录是哪一份?”
“没有附。”
“谁申请更正?”
“这一栏字迹比较淡,目前还在辨认。”
“什么时候改的?”
“九月十八号。”
第二天。
正好是两个孩子出生后的第二天。
沈知意闭了一下眼。
她忽然想起老护士后来回忆的那些片段。
当晚新生儿室混乱过。
第二天有人重新核过编号。
三年前,林素琴拿着旧住院凭证去找律师,说自己发现有一个数字对不上。
现在,那个“不对”的数字终于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可它仍然没有告诉她答案。
只是让那扇门又开了一点。
“这张更正页能发给我吗?”
“等完成必要的信息处理以后,可以提供和你相关的部分。”
“好。”
对方又提醒她,现阶段不要自行联系医院旧员工,也不要根据网上或者私人渠道获得的名单去调查。
沈知意答应得很干脆。
她早就没有自己查人的打算。
挂断电话以后,她在休息室坐了几分钟才出去。
孟然刚把饭盒摆好,看她回来,顺口问:“能吃饭吗?”
“能。”
“那就是还没天塌。”
沈知意坐下,“你判断事情严重程度就靠我吃不吃饭?”
“差不多。”孟然把一份没有花生酱的凉菜往她这边推,“哪天你连饭都不吃,我就直接去叫何老师。”
何老师从旁边经过,“为什么叫我?”
“因为您骂人有效。”
“我什么时候骂过她?”
孟然很识趣地埋头吃饭。
沈知意拿起筷子,慢慢吃了几口。
她今天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发生了什么。
可吃到一半,手机还是亮了。
沈砚川。
【我也看到登记簿了。】
沈知意回:【先别让他们猜。】
沈砚川:【奶奶已经说过了。】
后面又补了一句:
【妈刚问是不是说明两个孩子真的被抱错,我没让她往下说。】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停了一会儿才回:
【现在只能说明记录有问题。】
【我知道。】
她把手机扣过去。
与此同时,海城的病房里,许婉清坐在床边,脸色并不好看。
沈砚川把打印出来的两行登记信息放到桌上,没有让她直接拿走。
0917-03。
林素琴。
女婴。
0917-04。
许婉清。
女婴。
两个编号就这么挨在一起。
许婉清看了很久,眼眶一点点红起来,“如果真的只是差一个编号……”
“妈。”
沈砚川叫住她。
她抬头。
“别往下说。”
许婉清嘴唇动了一下,最后真的停住了。
沈月华靠在床头,声音还有些虚,却很清楚:“你现在说的任何一句‘如果’,最后都会落到两个孩子身上。等查明白。”
许婉清低下头。
“我就是觉得……”
她停了几秒,换了一个说法。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素琴跟我离得这么近。”
这一句,沈月华没有打断。
因为这是事实。
二十一年前那一晚,两个女人在同一层产科。
一个生下03。
一个生下04。
第二天,其中一条对应记录里的最后一位数字被人改过。
只差一个数字。
却可能把两个人二十一年的人生彻底调了位置。
沈月华看着那张纸,忽然问:“明珠呢?”
“还没告诉她更正记录。”
“为什么?”
沈砚川解释:“刚拿到,我准备等她下班。”
老太太这才点头,“正常告诉,别围着她看反应。”
到了晚上,沈明珠知道这件事时,比所有人预想得都平静。
她坐在自己刚租不久的公寓里,听沈砚川把目前能确认的事实讲完,手里那杯水放了很久都没喝。
“03和04?”
“对。”
“哪一个被改了?”
“还没鉴定出来。”
“那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意味着什么。”
“对。”
沈明珠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姐姐知道吗?”
“知道。”
“她说什么?”
沈砚川停了一下,“她说现在只能证明记录有问题。”
沈明珠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就先按这个来吧。”
她没有问“我是哪个”。
也没有问“林阿姨的孩子是不是我”。
可电话结束以后,她还是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出生证明,想起许婉清每年给她过的生日,想起沈家相册第一页里那张皱巴巴的婴儿照。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那张照片下面写着的名字,也可能曾经和一个数字绑在一起。
如果那个数字错了呢?
她不敢继续想。
最后,她拿起手机,点开沈知意的聊天框。
打了一行字。
【你知道编号的事了吗?】
看了几秒,她又删掉。
重新输入:
【今天江州下雨吗?】
发出去以后,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两分钟后,沈知意回了。
【下午下了一阵,现在停了。】
沈明珠盯着这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忽然笑了一下。
【海城也下了。】
没有人提03。
也没有人提04。
但她们都知道,那两个数字现在就横在彼此之间。
第二天上午,文书鉴定先出了初步意见。
被覆盖的原始数字没有完全恢复,但能够确认修改并非普通笔尖重复书写,而是先有旧数字,后以另一支笔覆盖更正。
更重要的是,那张“登记誊录有误”的更正页上,有一个经手人栏。
纸张老化得厉害,名字后两个字模糊,只能先辨出第一个姓。
警方把经过处理的局部图发给沈知意时,她正在工作室喝咖啡。
照片上,那一个字并不难认。
赵。
沈知意盯着它看了很久。
三年前去临城的人姓赵。
给林素琴两千元“资料费”的人姓赵。
二十一年前,这张新生儿编号更正页的经手人——
也姓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