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护士第二天下午到了海城。
她今年七十一岁,头发已经全白了,走路不算快,却很稳。警方原本提出可以上门做询问,她坚持自己过去,只说有些事情隔着电话说不清,也不想让家里人听见以后跟着乱猜。
沈知意没有回海城。
她当天上午刚做完累丝手镯的一次局部加固,项目已经进入不能轻易中断的阶段。沈砚川告诉她警方准备正式询问陈护士时,她只回了一句:“有确定能说的再告诉我。”
下午三点多,询问正式开始。
陈护士先把能确定的和不能确定的分得很清楚。她不记得林素琴,也不记得许婉清,更不可能记得二十一年前那两个女婴的长相。她真正记住的,是那一晚医院短时停电以后出现过一阵混乱。
“那栋楼当时设备老,停电不是第一次。”她坐在桌边,慢慢回忆,“一般备用电很快就能起来,那天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比平时慢了些。产房那边有设备,新生儿观察区也有保温和照明,所以一停电,所有人都急。”
民警问:“持续了多久?”
“具体几分钟我说不准。二十多年了,别让我现在说五分钟还是十分钟。”陈护士摇头,“我只记得不是一下子就恢复。后来应急灯先亮了,走廊还是暗。”
“孩子为什么会移动?”
“那时候的新生儿区不像现在这么规范。有几个刚出生、需要观察的孩子放在一起,停电以后担心设备和温度,我们就把其中几个往旁边有备用供电的观察间转。”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是放在婴儿车里转,还是抱过去?”
“两种都有。”她皱着眉想,“有的在小床里直接推,有一个还是两个我记得是抱的,因为当时通道里有东西,推车不好过。”
“谁负责抱?”
“护士。”
“有没有行政人员或者其他科室的人帮忙?”
陈护士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头。
“我没印象。那时候确实乱,但再乱也不会随便让不认识的人抱孩子。至少我没看见。”
这个回答和前面查到的制度记录能对应。
赵曼玲当晚不在岗,也没有常规权限进入新生儿区。到这里,警方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她接触过孩子的直接证据。
真正重要的内容发生在后面。
民警把当年的新生儿登记时间念给陈护士听,又问她对“03”和“04”有没有印象。老人一开始摇头,听到两个编号紧挨着时,却抬了一下眼。
“是不是第二天早上吵过的那两个?”
“您还记得为什么吵?”
“腕带。”
她这次回答得很快。
“孩子手上的腕带?”
“对。”
陈护士的神情明显认真起来,“那时候出生以后,会给孩子系识别带,母亲那边也有相对应的信息。第二天早上交班的时候,有个年轻护士说两个孩子的登记对不上。”
民警追问:“什么叫对不上?”
陈护士皱了很久眉头。
“我只能记个大概。好像是一个腕带上的号,和床头卡上的号不一样。后来又有人拿登记本过来核,说登记本和另一张表也对不上。”
“是03和04互换了吗?”
“这个我不能说。”
老人直接摇头。
“我记不得具体数字。你们现在告诉我03、04,我也不能为了配你们,就说我当年看见的肯定是这两个。二十多年了,我只记得确实是两个挨得很近的编号出了问题。”
民警没有继续诱导,只问:“当时怎么处理?”
“我们说重新查。”
陈护士手指慢慢摩挲着杯壁,“正常就应该从产房记录、母亲信息、腕带、护理记录一路往回对。可后来行政那边来了人,把资料拿走了。”
“谁来的?”
“年轻的一个女的,还有梁主任。”
“年轻女人是谁?”
“我不敢认。”
陈护士明显犹豫了一下,“我看过你们之前给我的旧员工名单,赵曼玲这个名字我有一点印象,但不能说当天那个一定就是她。年轻人来来去去很多,我如果现在硬认,反而害人。”
“梁志成您确定?”
“这个确定。”
她点头。
“梁主任我认识很多年,不会认错。”
询问室里安静下来。
这意味着二十一年前的第二天,梁志成确实出现在了那场编号争议里。
可老人接下来的话,更让人沉默。
“我当时跟他说,这种事不能光改表,得重新核。孩子的东西弄错了,不是改一个数字就算完。”
“梁主任怎么说?”
陈护士看着桌面,像是还在回忆那天早上的走廊。
“他说先别把事情弄大,资料送行政核,等确认以后再说。”
“后来确认了吗?”
“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我们手上的那几张表后来被收走了。”
“谁收的?”
“行政。”
“有没有重新发回来?”
陈护士摇头。
“发回来过一张新的。”
“内容呢?”
“就是改过的。”
这个答案让整个询问方向一下变了。
最初的问题只是记录有异常。
现在则变成——临床一线曾经明确提出过重新核验的要求,可原始资料被行政部门收走,随后返回的是已经更正过的版本。
民警问:“您当时有没有继续追问?”
“问了。”
陈护士苦笑了一下,“我年轻的时候脾气也不好,觉得孩子的事不能这么糊弄。后来梁主任叫我去办公室,说已经核过,是下面登记抄错,不是孩子弄错。”
“您信了吗?”
“开始没信。”
“后来呢?”
“后来他说已经查过产房和住院记录,还说家属都没提出问题。我一个护士,也不可能天天追着行政查档案。”
她停了一会儿。
“但我一直觉得不对。”
“为什么?”
“因为如果只是抄错,没必要把原来的几张表全收走。”
这个判断很朴素,却扎得很准。
沈砚川是在傍晚才听到这一段询问摘要。
他没有立刻把全部内容发给沈知意,只先打电话问她有没有空。那时候沈知意刚从工作室出来,孟然正在旁边抱怨江州连续下雨,她听见电话里的语气,就走到檐下站住。
“陈护士怎么说?”
“她确认当晚停过电,也确认第二天有人发现两个相邻编号的腕带和登记信息对不上。”
沈知意握着伞柄,“她记得具体是03和04吗?”
“不记得。”
“那不能按03和04写死。”
“警方也是这样记录的。”
“还有呢?”
“她确定梁志成第二天来过,临床人员提出重新核验以后,原始资料被行政收走,后来发回的是更正后的版本。”
雨丝被风吹进屋檐下。
沈知意往后站了一点。
“梁志成告诉她只是誊录错误?”
“对。”
“有证据证明他真的重新核过吗?”
“目前没有。”
“那就还是不知道孩子到底有没有错。”
沈砚川沉默了一下,“对。”
沈知意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件事查到这里,反而比之前更让人不安。
如果只是一次普通抄写错误,为什么临床人员会记得当时发生过争议?
如果真的重新核验过,原始核验记录又去了哪里?
如果没有核验,那第二天那次所谓的“更正”,依据到底是什么?
“陈护士还说了一件事。”沈砚川继续道,“她当年后来又问过一次,为什么不做正式事故登记。”
沈知意抬眼。
“梁志成怎么回答?”
“她记得不是很清楚,大意是事情已经处理完,不要再往上报,免得把一个小问题弄成医疗事故。”
沈知意没说话。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问赵曼玲。
因为事情已经越来越明显地指向另一个节点。
不是谁在凌晨抱错了孩子。
而是第二天,有人发现可能存在错误以后,到底做了什么。
晚上,许婉清也听到了陈护士的证词。
她坐在沈月华病床边,手里握着那两张03和04的打印资料,看了很久才问:“如果他们当时真的重新核过,是不是就能发现?”
沈景舟没有给她一个肯定答案。
“要看当时还剩多少原始记录,也要看腕带和母亲信息有没有同时出错。如果只错一处,理论上比较容易查;如果转运过程中多处信息混乱,就没这么简单。”
“可他们至少应该查。”
“对。”
这一次,他没有替医院找理由。
沈月华靠在床头,脸色很沉。
“最怕的不是当晚乱。”
她慢慢说道,“乱了还能查。”
没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她后半句是什么意思。
真正可怕的是,第二天有人已经看见问题,却选择把问题按下去。
当天夜里,沈明珠也收到了一份经过简化的调查进展。她没有追问更多,只问沈砚川:“那个陈护士觉得孩子真的抱错了吗?”
“她没有这么说。”
“那她为什么记了二十一年?”
“因为她觉得当年的处理方式不对。”
沈明珠沉默片刻,“所以她记住的不是结果,是那次没人继续查。”
“可以这么理解。”
电话结束后,她坐在窗边很久。
以前她最害怕的是答案。
怕自己真的不是沈家的孩子,怕林素琴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怕过去二十一年突然变成一段“占错位置”的人生。
可现在,她第一次开始害怕另一件事。
如果当年真的有人已经发现异常,原本有机会查清楚,却因为怕麻烦、怕担责、怕事情闹大,把那次机会压下去了呢?
那她们两个人后来的二十一年,就不只是一个夜晚的混乱造成的。
第二天早上,有人可能曾经有机会把错误停下来。
却没有。
第二天中午,警方再次联系陈护士补充询问。
老人这次主动提起一个细节。
“我昨晚想起来了。”
“您说。”
“那天后来不只是梁主任说别往上报。”
“还有谁?”
“不是具体哪个人,我记不清了。行政那边有人说,这事家属不知道,就先别惊动家属,等内部把记录统一好。”
“原话能确定吗?”
“不能。”
陈护士摇头,“但意思我记得。”
“为什么记这么久?”
老人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当时就觉得,这句话不对。”
她抬起头。
“孩子是谁家的,不能因为家属还不知道,就当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