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先查的是她当时究竟能不能碰到那两个孩子。
医院留下来的制度文件比病历完整得多。当年的产科、新生儿室和行政区并不在同一条工作线上,行政档案人员负责收送材料、登记住院数据、整理出院文件,正常情况下不会进入新生儿室,更没有抱走、转移婴儿的职责。
沈知意听到这个结果时,没有意外。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
“特殊情况下呢?”
电话那边的民警翻了翻资料,“我们也在查。比如停电、临时转运、人员不足这些情况,行政人员有没有可能被临时叫过去帮忙。目前找到的值班规定里,没有这种安排,但二十多年前执行是否完全规范,不能只看纸面制度。”
“所以现在只能证明,她正常情况下进不去。”
“对。”
“不能证明那晚绝对没进去。”
“也不能反过来证明她进去过。”
沈知意嗯了一声。
这个答案并不痛快,却足够准确。
她已经越来越习惯这种不痛快。事情查到这里,每一条线索都像在逼人赶紧选一个答案,可真正可靠的调查偏偏不能这么做。更何况赵曼玲后来做过的事已经够严重,完全没必要为了让她“更坏”,再把没有证据的罪也往她身上堆。
中午,沈砚川也打来电话。
“警方调了她当年的考勤和岗位说明。”
“有结果?”
“有。赵曼玲那天白班,上午八点到下午五点。你和明珠出生的时候,她理论上不在岗。”
沈知意停了一下。
林素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生产,许婉清两点三十二分。
如果考勤没错,赵曼玲那个时间根本不在医院工作。
“她住医院宿舍吗?”
“不住。登记住址离医院七公里左右。”
“有没有夜班替岗记录?”
“没有。”
“那这至少能排掉一部分。”
沈砚川明白她的意思,“对。从现有材料看,没有证据支持她在两个孩子出生时就在现场。”
这句话让事情反而更清楚了一点。
如果孩子真的在当晚出了错,赵曼玲很可能不是那个亲手造成错误的人。
她真正出现,是第二天。
那张编号更正页。
经手人赵曼玲。
审核人梁志成。
处理依据:按主任口头指示。
“哥。”沈知意忽然问,“你觉得我们之前是不是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了?”
沈砚川没有马上回答。
她继续道:“孩子怎么出错,是一件事。发现记录有问题以后,为什么又改,是另一件事。”
“我也在想这个。”
“赵曼玲现在能确定站在第二件事里。”
“对。”
“但第一件事,她未必在。”
沈砚川低声道:“警方现在也是这个方向。”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知意靠在休息室椅背上,忽然觉得脑子里那团纠缠了很久的线,被分开了。
之前只要看到赵曼玲的名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自然往她身上聚。她三年前追到临城,给林素琴两千块,又在寿宴上设计栽赃,这些事情太容易让人觉得,二十一年前的一切也必然是她做的。
可事实未必这么整齐。
现实里的错误,很多时候并不是从一个坏人开始的。
可能最初只是一次失误。
真正把失误变成二十多年秘密的,是后来那些选择。
“我把这个结果告诉家里。”沈砚川说。
“正常说就行。”
“嗯。”
“尤其三哥。”
沈砚川笑了一声,“我知道。”
沈曜果然是反应最大的那个。
晚上病房里,沈砚川刚说完赵曼玲当年白班、没有夜班记录,沈曜第一句就是:“考勤能代表什么?她要是提前去医院呢?”
“为什么提前去?”
“她要做事啊。”
“那她为什么二十一年前就知道谁会生孩子,为什么知道两个孩子正好同一天出生,又为什么要在凌晨提前七八个小时去一个她没有权限进入的新生儿区?”
连续几个问题下来,沈曜被问住了。
沈砚川没有趁机压他,只把话继续说完:“现在证据能证明的是,她第二天参与过档案更正。不能证明她凌晨碰过孩子。她后来犯罪,不等于她二十一年前每一步也都有罪。”
沈曜皱着眉靠回椅背,“我就是觉得太巧了。”
“巧不等于证据。”
这一次,开口的是沈景舟。
他手里还拿着沈月华刚做完的检查结果,语气比平时更淡,“医疗纠纷最忌讳先认定原因。一个病人术后出血,不代表一定是手术失误;赵曼玲后来干过坏事,也不代表当年的孩子就是她抱错的。”
沈月华坐在床头听了半天,只问了一句:“所以现在最该查的是谁当晚碰过孩子?”
“对。”
沈砚川点头,“护士、新生儿室值班人员,还有当时有没有临时转移。”
许婉清一直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那天我生完以后太累,孩子什么时候第一次抱过来的,我都只记得一点。我记得有护士说孩子先观察一会儿,后来才送到身边。”她皱着眉,努力去抓二十一年前已经模糊得不像话的记忆,“中间好像有人说过停电,但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一天。”
沈景舟立刻问:“你确定听到过停电?”
“不确定。”
许婉清摇头,“太久了。我现在甚至不知道这是我真的记得,还是这几天听你们说了以后,自己混出来的。”
这句话让沈砚川没有继续追问。
二十一年的记忆已经不能靠逼问变清楚。
沈月华反而点了点头,“不确定就说不确定,这才对。”
许婉清看着她,忽然苦笑了一下,“以前总觉得一句‘我记得’很简单,现在才知道,不确定的时候承认不知道也挺难。”
没人接她这句话。
但病房里的气氛明显松了一点。
这次他们至少没有为了尽快得到答案,硬把一段模糊回忆变成证词。
另一边,沈明珠知道结果以后,沉默的时间比之前短了许多。
她听完只问:“所以赵姨可能不是把我们抱错的人?”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她是。”
“但她改过后面的记录?”
“这个方向已经比较明确。”
沈明珠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她为什么要改?”
“还在查。”
“她如果只是听领导的话呢?”
沈砚川没有急着否定,“有这个可能,所以要继续查她当时知道多少、做了多少。”
沈明珠点头。
她没有因为这个可能就替赵曼玲松一口气。
寿宴的事情已经证明,二十一年后的赵曼玲做过什么,与二十一年前是不是她亲手抱错孩子,是两套事实。
不能因为她可能没有做第一件事,就抹掉后面的事。
也不能因为后面的事已经坐实,就替前面的空白强行填答案。
当天夜里,沈知意收到沈明珠一条消息。
【如果最后发现不是赵曼玲抱错的,那真正弄错孩子的人还活着吗?】
沈知意看了一会儿,回她:
【不知道。】
过了几分钟,沈明珠又发来:
【我现在发现,不知道的事情真的很多。】
沈知意这次没有回。
不是不想理。
只是这句话本来就不需要答案。
第二天,警方开始重新梳理二十一年前九月十七日夜间的值班人员名单。
当年的产科一共有两名夜班医生、四名护士,新生儿观察区另有两名护理人员。医院旧档案缺失严重,其中三人已经去世,两人移居国外,还有几个人的信息早已变更。
最开始看起来,这条线比查赵曼玲难得多。
直到下午,一名已经退休多年的老护士被找到。
姓陈。
七十一岁。
当年正好在产科做夜班护士。
警方联系上她时,陈护士对林素琴和许婉清两个名字都没有印象。这很正常,她在那家医院工作了三十多年,接生和护理过的产妇数都数不过来。
可当警方提到九月十七日凌晨、老住院楼、短时断电几个信息时,她却沉默了很久。
“你们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负责询问的民警没有透露调查细节,只问:“您对那天有印象?”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老人声音慢了下来。
“是不是两个女娃的事?”
这一句话,让询问室里的人同时抬起头。
“什么两个女娃?”
陈护士没有马上回答。
她似乎在努力回忆,过了很久才说道:“那天晚上乱过一阵。备用电起来得慢,新生儿室那边也挪过孩子。第二天早上,我们还为两个编号吵过一次。”
民警立刻追问:“哪两个编号?”
老人说不出来。
二十一年太久了。
她只记得那一天确实发生过一件后来被要求不要再提的事。
“我当时还说过,腕带不对就应该重新核。”
“谁让你不要再提?”
陈护士沉默。
片刻之后,她才问:“梁主任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警方没有回避。
“七年前去世。”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你们来找我吧。”
“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