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三年前的档案申请记录,比二十一年前的东西保存得完整得多。
警方原本只是顺着林素琴当年那张法律援助登记往回核,想确认她究竟从医院拿到过什么,没想到在旧档案室的电子申请系统里直接搜到了她的名字。
沈知意接到电话时,正和何老师确认累丝手镯的下一阶段方案。她看了一眼号码,没有立刻接,直到两人把最后一处风险标记完,才摘下手套走到窗边回拨。
“找到我妈当年的调档记录了?”
“找到了。”负责联系她的民警说道,“三年前,她本人来过海城第二妇产医院。”
虽然之前已经猜到过这种可能,真正听见“本人来过”四个字时,沈知意还是安静了一瞬。
“什么时候?”
对方报出日期。
那个时间,正好落在赵曼玲后来前往临城之前。
沈知意低头算了算,声音明显慢下来,“她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好了。”
“医院登记里也有备注。因为年代久远的档案不在普通窗口,她当天办理了人工查询,工作人员还记了一项‘申请人行动不便,协助调取’。”
沈知意握着手机,眼前忽然浮出林素琴那几年走路的样子。
她膝盖疼,上楼会扶墙,坐长途车回来以后腰常常直不起来。可如果沈知意问,她永远只有一句“年纪大了都这样”,然后照常去市场买菜,照常坐在缝纫机前接些零碎活。
她从来没有说过,那一年自己去了海城。
“她当天一个人?”
“申请记录只登记了本人,没有陪同人。”
“住哪里查到了吗?”
“还在核。现在能确认的是,她上午到医院,下午才离开。”
“待了一整天?”
“中间至少办理过两次不同窗口的手续。”
沈知意没有再问她累不累。
这个问题已经没人能回答了。
警方继续说道:“她最开始申请调的是自己二十一年前的住院生产资料,包括住院登记、分娩记录和能够保留下来的新生儿关联信息。”
“都给她了吗?”
“这个还需要继续核。系统只保留申请内容和办理状态,不代表所有材料最后都完整提供。”
沈知意应了一声,“还有别的吗?”
电话那头停了停。
“有。”
她下意识站直了一点。
“她后来追加过一次申请。”
“申请什么?”
“新生儿编号更正记录。”
窗外风吹动树叶,玻璃上晃过一片碎影。
沈知意很久没有说话。
她原本以为,林素琴三年前只是从一张旧住院凭证里发现数字对不上,然后来医院查自己的病历。可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她知道“更正记录”这种东西存在。
甚至准确到能把它写进申请栏。
“原申请还在吗?”
“电子扫描件在。纸质原件是否保存,要看档案室。”
“她自己写的?”
“申请表是窗口打印,她签字确认。但追加申请那一栏有人工录入记录,备注写着‘申请人要求查询新生儿编号更正相关材料’。”
沈知意眉心慢慢皱起来,“她怎么知道有更正?”
“这也是我们现在要查的。”
“是不是窗口人员告诉她的?”
“有可能。也可能她先从其他材料里看到了更正痕迹,再追问有没有对应记录。现在还不能确定。”
这个答案很克制。
沈知意反而觉得安心。
“当天接待她的人还能找到吗?”
“正在找。三年前不算太久,可能性比二十一年前高。”
“如果找到,先问她到底拿到了什么。”
“会的。”
电话结束后,沈知意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
何老师从工作室出来,看见她还没动,问:“又查到东西了?”
“我妈三年前来过海城。”
何老师没有追问,只等她自己说。
“她去医院调二十一年前的生产档案,一个人。”
“嗯。”
“还专门申请看一张新生儿编号更正记录。”
这一次,何老师抬了一下眼。
“她知道有那张东西?”
“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
“那就查。”
仍然是这三个字。
没有安慰,也没有替她猜林素琴当年已经知道什么。
沈知意点点头,重新回了工作室。
下午的工作比预想中顺利。那只累丝手镯经过前几轮稳定后,一处最危险的旧焊点终于不再继续开裂。孟然把检测图放大给她看时,高兴得像是自己修完了整件东西。
“终于不动了。”
“再观察一天。”
“你怎么跟何老师越来越像?”
沈知意看她,“那你还敢当着我的面说?”
“我主要是觉得你现在没空告状。”
孟然抱着记录表跑了。
这种普通的小事让沈知意的情绪重新落回现实。她没有因为医院那条记录就提前请假,也没有立刻买票回海城。林素琴三年前已经走过的那条路,不会因为她今天多急几个小时就变得更清楚。
真正的新进展是在晚上。
沈砚川发来一张经过遮挡处理的申请表截图。
林素琴的签名还在。
字不算漂亮,一笔一画,却很熟悉。
沈知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申请日期下面,是一串已经录入系统的项目。
住院登记。
产科病历。
分娩记录。
新生儿关联登记。
最下面,还有后来追加的一行。
【新生儿编号更正记录及相关处理材料。】
不是警方后来总结出来的词。
三年前,她真的查过这个。
沈知意直接打给沈砚川。
“申请表你看全了吗?”
“看了。”
“她为什么会知道要找编号更正记录?”
“不清楚。”
“医院那边有没有当时的窗口备注?”
“找到一点。”
“什么?”
沈砚川把电脑上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她第一次申请以后,当天上午查了将近两个小时,中午十二点多又回窗口追加材料。备注只写了一句:申请人称旧资料与现存登记编号不一致。”
沈知意呼吸轻轻一滞。
“她已经发现不一致了。”
“至少她当时这么认为。”
“旧资料就是那张住院凭证?”
“很可能,但还不能确认。”
“后来呢?”
“下午医院内部走了档案调阅流程。”
“那张更正记录给她看了吗?”
“现在还不知道。”
沈知意抿了抿唇。
她最想问的其实是——林素琴到底看见了什么。
可答案就差在这里。
系统能告诉他们她申请过。
却暂时不能告诉他们,她最终拿到了哪几页。
“还有一个时间。”沈砚川说。
“什么?”
“林阿姨离开医院后的第二天,赵曼玲和一个当年的旧同事通过电话。”
沈知意眼神一沉,“能知道说了什么?”
“不知道,只能看到旧通讯记录。当天联系不止一个人。”
“然后她去了临城?”
“后面几天。”
两条时间线终于开始咬在一起。
林素琴来海城调旧生产档案。
追加申请新生儿编号更正记录。
赵曼玲联系旧同事。
随后前往临城。
三年前的两个人,不再只是因为一笔两千块钱突然产生交集。
赵曼玲很可能知道林素琴回来查过医院。
“这个先别告诉妈她们是结论。”沈知意说,“电话只能证明联系过。”
“知道。”
“明珠呢?”
“我会把能确认的事实告诉她。”
沈知意没有反对。
她现在已经越来越不喜欢“为了保护谁先瞒着”的做法。
既然沈明珠也可能和二十一年前的事情有关,她就有权知道调查走到了哪里。
海城那边,许婉清听到林素琴三年前独自来医院调档时,第一反应不是说话,而是去看日期。
看清以后,她整个人明显怔住。
“那几天我就在海城。”
沈砚川嗯了一声。
“她离我这么近?”
没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三年前,许婉清还在找女儿。
林素琴也正拿着二十一年前的住院材料,在海城查一个可能和女儿有关的秘密。
两个人相距或许只有几条街。
可谁也不知道另一个人在哪里。
许婉清看着那张申请表,眼眶慢慢红了,却没有说“如果那时候我见到她就好了”。
这种假设已经没有意义。
她只问:“她为什么不直接找沈家?”
“她当时未必知道知意和沈家有关。”沈砚川提醒。
“对。”
许婉清很快点头。
她差点又站在现在已经知道答案的角度,去要求三年前的林素琴也知道一切。
沈月华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一个身体不好的人,大老远跑来查二十多年前的东西,不会是随便看看。”
这一点没人反驳。
但她查到了哪里,仍然不能猜。
第二天上午,医院终于找到三年前曾经接待林素琴的一名档案窗口工作人员。
对方还在职。
警方拿出申请记录以后,她对林素琴这个名字没有马上想起来,可看到备注里“行动不便”和“新生儿编号更正”几个字时,她沉默了片刻。
“我好像记得这个阿姨。”
“为什么?”
“因为她问得很仔细。”
工作人员皱着眉回忆,“她拿着一张特别旧的住院单,一直问我上面的编号为什么和我们系统里不一样。我说老档案可能有誊录,她就问,如果改过,应该有更正记录吧?”
询问人员立刻问:“所以‘新生儿编号更正记录’是您告诉她存在的吗?”
“不是。”
对方摇头。
“是她先问我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她怎么知道有这种记录?”
“我当时也问过。”
“她怎么回答?”
工作人员想了很久。
“她说,她在一份旧材料上看见过‘更正’两个字。”
“什么旧材料?”
“她没给我看。”
工作人员顿了一下。
“但她很确定,说自己不是来问有没有改过。”
“她是来找那张改过以后留下的记录。”
消息传到江州时,沈知意正在整理当天的检测数据。
她把那段转述看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三年前,林素琴来到海城之前,就已经知道——
二十一年前,有一份记录被更正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