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档案窗口那名工作人员的回忆,让警方重新把林素琴三年前那次调档流程从头过了一遍。第一次到窗口时,她只申请了自己的住院生产资料,两个小时后却再次回来,追加了“新生儿编号更正记录”。真正值得查的,恰恰就是这两个小时里她到底看见了什么。答案最后没有藏在电子系统,而是藏在一张几乎没人注意过的复印登记单里。
那天下午,沈知意刚从工作室出来,江州的雨才停不久。她和孟然一前一后往外走,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时,沈砚川已经连打了第二次。她接通电话,没有避得太远,只在屋檐下停住脚,“找到她当年复印的东西了?”
“找到的是登记单。”沈砚川那边明显也刚拿到结果,“三年前第一次一共复印了六页,一页住院登记,两页分娩记录,另外三页是新生儿关联资料。更正记录不在第一次复印范围里,但警方把其中一页原档找出来了,那上面有东西。”
沈知意没有打断。
“0917-03旁边,曾经有人用铅笔写过一个很小的‘更正’。后来被擦掉了,正常光线几乎看不出来,这次做侧光和图像增强才重新确认。”沈砚川顿了顿,继续道,“林阿姨三年前第一次查档时,很可能就是看见这个,才回窗口追加申请更正记录。”
沈知意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没动。前面的很多线索到这里终于接上了。林素琴不是凭感觉怀疑,也不是因为谁突然告诉了她一个惊天秘密,她只是拿着自己保存了二十一年的旧住院凭证,去医院查资料,然后发现新生儿编号上留过一处不该存在的更正痕迹。
“她后来拿到那张更正记录了吗?”她问。
“申请通过了,但窗口当年的流转只写‘调阅完成’,没有逐页签收,所以现在只能确认那批资料被调出来过,不能百分百证明她每一页都看过。下午她又复印了四页,登记项目写的是‘新生儿资料及更正附件’。”
“也就是说,她至少已经知道编号被动过。”沈知意声音很平静,“只是还不能确定她看到了多少。”
“对。”
孟然买完东西从便利店出来,见她还在打电话,就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沈知意抬手示意她们先走,自己沿着路边慢慢往回。夜里的路面还湿着,树叶被风吹得往下滴水,她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急着把所有线索拼成结论。查到这里以后,她越来越清楚,越接近答案,越不能抢在证据前面。
沈砚川又道:“还有一条。林阿姨调档后的第二天上午,赵曼玲给梁志成以前的一名行政同事打过电话。这个人姓孙,警方已经联系上了。”
沈知意脚步慢下来,“他还记得?”
“只记得大概。赵曼玲当时突然问过医院搬库以后,那批很多年前的异常更正资料是不是还留着。孙先生说自己早退休了,不知道。她没有提林阿姨,也没有提孩子,但那通电话的时间,正好就在林阿姨调档后的第二天。”
“她怎么知道有人在查?”
“现在还不知道。”沈砚川没有多做解释,“也可能只是时间碰巧,也可能医院内部有人告诉过她,这一段还要继续查。”
这才是沈知意真正觉得不对的地方。三年前,林素琴只是一个普通的旧患者,去医院申请查自己的生产资料,这种事正常情况下根本不该惊动一个早已离职多年的前行政人员。偏偏林素琴刚查完,赵曼玲就开始打听那批旧异常档案,第二天订酒店,再下一天前往临城。时间挨得太近,却又还差最后一块能把它们真正扣在一起的证据。
她没有顺着这个方向继续猜,只问:“赵曼玲去临城的时间已经确认了?”
“确认了。电话后第二天订房,再下一天入住。”
“那就先记时间线,别说她一定是冲我妈去的。”
沈砚川在那头笑了一下,“你现在每次都要提醒一遍。”
“因为你们以前很喜欢省中间步骤。”
“现在没有了。”
“暂时。”
这句说完,两个人都笑了一下。气氛因此松了些,沈知意也没有继续盯着那几天的时间反复想。回到住处,她照常整理第二天要用的项目数据,洗澡,吹头发,甚至把孟然塞给她的一小盒饼干吃完了。真正让她在睡前重新拿起手机的,是警方后来发来的另一条消息。
三年前第二次调出的四页资料,已经大致对应出来。其中两页是新生儿登记相关材料,一页是更正申请,最后一页只剩目录记录,原件却不在现在的档案里。那份文件的名称很短——《编号异常核对表》。
沈知意看着屏幕,直接拨回电话,“这张表现在找不到?”
“目前在二十一年前的旧档案里没有找到,但三年前林素琴调阅时,系统目录显示附件还存在。”民警解释得很谨慎,“只能确认她申请调阅的资料组包含这份东西,不能确认她一定看过,更不能确认她拿走过。”
“那三年前以后谁调过这批档案?”
“正在查借阅记录。”
沈知意想了想,又问:“梁志成那时候还活着吗?”
“活着。七年前去世,三年前他还在海城。”
这句话让她安静了一会儿。
梁志成是二十一年前新生儿编号更正页的审核人,也是内部事故撤销流程里出现过的名字。林素琴三年前重新翻出这件事时,他还活着。如果她已经看见《编号异常核对表》,又知道那次更正最终经过谁,那么她会不会去找梁志成,几乎成了一个自然的问题。
可沈知意没有问“她是不是找过”。
她只说:“查有记录的东西。”
“正在查。”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去了工作室。累丝手镯最脆弱的那段金丝已经连续稳定了几天,何老师终于同意进入下一步清理。孟然比她还兴奋,拿着检测图来回看了几遍,仿佛那段不再继续开裂的金丝是自己亲手养活的。
“我觉得今天可以庆祝。”
何老师头都没抬,“等项目结束再庆祝。”
孟然立刻转向沈知意,“你看,他是不是特别扫兴?”
“习惯就好。”
“你现在跟他一模一样。”
何老师这才抬头看她们一眼,“都很闲?”
两个人同时低头。
这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工作节奏,反而让沈知意安心。她没有因为调查已经越来越接近二十一年前的秘密,就觉得自己必须停下现在的生活。林素琴当年已经走过的路,不会因为她今天多急几个小时就变得更清楚。相反,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应该把每一件事都放回它原本的位置。
中午,警方又联系到三年前接待过林素琴的那名窗口工作人员。对方重新回忆后,终于确认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素琴下午拿到第二批资料时,确实站在复印机旁边看了很久。她手里拿着一张旧住院单,又反复对照新调出来的纸,最后走回窗口问过一句:“这个编号,为什么原来是一个,后来又成了另一个?”
工作人员当时并不知道答案,只告诉她旧档案年代太久,如果有正式更正,应以档案里的最终记录为准。林素琴没有争辩,也没有情绪失控,只把资料重新装进自己那个已经有些发黄的透明文件袋,随后又问:“如果我想知道当年为什么改,应该找谁?”
窗口人员给她写了医务科。
沈知意听完整段转述后,坐在休息室里很久没有说话。她几乎能想象林素琴当时的样子。身体已经不好,坐了一路车来到海城,拿着二十一年前留下的一张旧纸,一页页对照。发现编号不一样以后,没有吵,没有闹,也没有立刻把事情告诉女儿,而是继续问应该找谁、下一步怎么查。
她以前总觉得林素琴胆子小。
去大医院会紧张,碰到态度差一点的窗口人员连声音都会变低,跟陌生人说话前还要先把问题写在纸上。可现在回头再看,她才发现这个一辈子都觉得自己“没什么文化”的女人,三年前已经一个人把事情查到了这里。
不是凭空猜。
不是胡思乱想。
她真的看见了那个被改过的数字。
下午快下班时,沈砚川又发来一条消息。警方已经初步核过三年前的医院旧借阅记录,赵曼玲本人没有实名回过医院,梁志成是否与她联系则还在继续查。沈知意只看了一眼,没有再问更多。
她现在已经知道,下一步最重要的不是赵曼玲为什么这么快去了临城。
而是林素琴从医院离开以后,究竟拿着那些资料去了哪里,又见过谁。
晚上回住处后,她打开警方发来的那张复印登记单照片。林素琴的签名写在最下面,一笔一画,很慢,很规整。旁边标着复印页数和费用,三十六元。
这笔钱后来也被她记进了账本。
【复印 36。】
以前看见这一行时,没有人知道它代表什么。
现在沈知意终于知道了。
三年前,林素琴花这三十六块钱复印下来的,不只是几张旧纸。
还有一个她已经看见、却还没来得及告诉女儿的疑问。
二十一年前,那个新生儿编号为什么被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