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这阶段的修复工作结束得比预想中顺利。
累丝手镯最危险的几处旧焊点全部稳定下来,后续清理方案也通过了何老师审核。周五下午开完阶段会,沈知意把最后一份记录存进项目系统,顺口问了一句周末有没有临时安排。何老师看她一眼,像是早知道她想干什么,只说:“没有,周一早上别迟到。”她点头,当晚就买了回海城的票。
她没有告诉沈家自己回来。
不是故意瞒,只是这趟本来就不是为了见谁。三年前林素琴带去医院的旧住院凭证还没找到,那只蓝色布包一直放在她公寓卧室衣柜最上层,之前警方没有动过,她也不想让别人替自己翻。飞机落地已经接近十点,沈知意拖着行李回到公寓,推开门时,屋子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桌角甚至还压着半张没收走的快递单。
她先开窗通风,又烧了壶水,等屋里的闷味散掉才搬来椅子,把衣柜顶层那个蓝色布包取下来。
布包其实很普通,是林素琴以前自己用旧床单缝的,边角还补过一次。沈知意小时候见她用它装过户口本、粮本、各种缴费单,后来证件越来越多,林素琴又换了新的塑料文件袋,这个布包便慢慢被压到柜子最里面。林素琴去世后,她整理遗物时只粗略看过,确认里面都是旧证件和票据,就没有再一张张翻。
这一次,她把东西全部倒在床上。
最上面是一叠已经作废的存折、几张老身份证复印件,还有她小时候的预防接种本。再往下,是林素琴年轻时参加街道培训的结业证、缝纫机保修卡、老房子的水电缴费票。每一样东西都没有秘密,只有一个普通女人二十多年生活留下的细枝末节。
沈知意翻得很慢。
她原本在找那张住院凭证,真正先掉出来的,却是一张已经有些软掉的卡片。
白底蓝字。
海城市法律援助中心。
预约咨询凭证。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呼吸便慢了下来。
预约人:林素琴。
时间正好是三年前。
比林素琴后来病情明显恶化,住进医院早了不到一个月。
咨询事项那一栏,只有六个字。
【亲子鉴定咨询。】
沈知意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这张卡没有使用痕迹,背面的签到栏是空的。她拿手机对着日期重新核了一遍,很快发现,预约时间就在林素琴去过法律援助中心做第一次咨询之后。也就是说,那一次询问抱错孩子怎么办,并不是她最后一步。
她原本还准备继续往下查。
甚至已经预约了亲子鉴定相关咨询。
可她没有去。
沈知意第一个念头是病。
那段时间林素琴身体已经很差,有一次半夜高烧,是邻居给她打电话,她才从学校赶回来。后来检查越来越多,住院时间也越来越长。她以前一直以为林素琴只是在硬撑自己的病,现在才知道,那段时间她手里还压着另一件没有告诉任何人的事。
她低头看着那张预约卡,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难形容的委屈。
不是愤怒。
也不是责怪。
只是委屈。
原来林素琴已经查到了这里。
原来她已经开始问亲子鉴定。
可沈知意什么都不知道。
她甚至没有得到一句“我最近发现了一点关于你的事”。
哪怕只是一句也没有。
沈知意把卡片放在腿上,继续翻那只布包。她想,也许下面会有一封信,有一张便条,或者哪怕几句林素琴留下的解释。可没有。后面仍然是最普通的生活票据,一张旧超市会员卡,几张药费单,还有沈知意高中时交学费的收据,边角上写着林素琴算过的数字。
学费。
住宿费。
生活费。
奖学金到账以后少准备多少。
所有账都清清楚楚。
唯独这件事,没有一句交代。
她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来才回神。
是沈砚川。
“你回海城了?”
沈知意看了一眼时间,“谁告诉你的?”
“警方那边联系你没接,问到我这里。我猜的。”
“刚才手机静音。”
“找到东西了吗?”
沈知意没有隐瞒,“找到一张法援中心的预约卡。”
沈砚川那边顿了一下,“什么预约?”
“亲子鉴定咨询。”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沈知意低头用拇指轻轻压平卡片折起来的一角,“预约时间是她住院以前,但卡没用过。”
“住院凭证呢?”
“还没找到。”
“要不要我过去帮你?”
“不用。”
“警察呢?”
“这张卡我先拍照给他们,原件不动。”
沈砚川没有坚持,只提醒她别翻太晚。说完正事,他像是察觉到她情绪不太对,又停了片刻,“知意。”
“嗯?”
“你如果……”
他顿住。
沈知意反而笑了一下,“你们最近都很喜欢说一半。”
“怕说错。”
“那就别说。”
“行。”
这一点倒让她轻松了些。
挂断电话后,她把预约卡拍照发给警方。对方很快回复,确认会去法援中心核当年的预约系统,但也提醒她:预约存在,只能证明林素琴计划进一步咨询,不能证明她已经决定做亲子鉴定,更不能证明当时已经锁定具体对象。
沈知意回了一个“好”。
她当然知道。
可这一晚,她第一次不太想只考虑证据。
她只是坐在林素琴留下的一堆旧东西中间,忽然很想问她一句——
妈,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如果只是怀疑,为什么不说?
如果怕我难受,为什么一个人查到亲子鉴定这里?
如果是怕失去我,那为什么连一点选择的机会都没留给我?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沈知意没有压。
她允许自己难受了一会儿。
也允许那点委屈存在。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她总习惯先替林素琴想理由。她身体不好,她文化不高,她不懂法律,她可能只是想保护她,她肯定有自己的难处。每一个解释都成立,也都像是她主动替一个已经无法开口的人把话补完。
可今天她不太想补。
她就是有一点委屈。
她最亲近的人,曾经发现一个可能彻底改变她人生的秘密,却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哪怕原因可能是爱。
爱也不代表她不能难受。
沈知意一直坐到快十二点,才把东西重新分类收好。预约卡被单独装进透明文件袋,原来的位置拍照留存,其余物品没有继续乱动。那张一直没找到的住院凭证仍然没有出现,她却在布包最底下摸到一本薄薄的旧台历。
台历是三年前的。
大部分日期都是空的。
只有林素琴住院前那一个月,零散写过几条东西。
“海城。”
“打电话。”
“复印件留一份。”
其中有一天,只写着三个字。
“再想想。”
没有前后文。
也不知道想什么。
沈知意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没有擅自把它和亲子鉴定连在一起。她只是拍照留存,然后把台历和预约卡一起放好。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晚。
窗外阳光很好,和前些日子一直下雨的江州完全不一样。她煮了咖啡,站在厨房里等水开的时候,许婉清发来一条消息。
【听砚川说你回海城了。】
隔了几分钟,又来一条。
【我不去打扰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
沈知意看完,没有觉得烦。
她回:【好。】
许婉清没有再问她为什么回来,也没有问要不要回家吃饭。
这反而让沈知意松了口气。
中午,警方确认了那张预约卡的真实性。法援中心系统里确实留有预约记录,事项就是“亲子鉴定及身份关系咨询”,但因为林素琴后来没有到场,系统只标记了“未办理”。
没有取消原因。
没有后续备注。
就这么停在那里。
像三年前那条没有走完的路。
沈知意看着“未办理”三个字,忽然想起林素琴最后一次住院前,还在电话里问她学校忙不忙。那时她正赶一个设计作业,只说忙完周末回去。林素琴答应得很轻松,还说不着急。
后来那个周末,她回去了。
可林素琴已经开始发烧。
再往后就是检查、住院、病情恶化。
很多原本觉得“下次再说”的事情,最后都没有下次。
沈知意靠在沙发上,慢慢闭上眼。
那点委屈还在。
没有因为这条时间线就全部消失。
可她终于没有再追着一个死人要答案。
她只是想,也许林素琴真的犹豫过。
也许她想先查清楚一点,再告诉女儿。
也许她怕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
也许什么都不是。
真正的答案,已经没有人能替她确认。
傍晚,沈知意把警方需要的照片整理好,重新收起蓝色布包。关上衣柜以前,她又看了一眼那个透明文件袋里的预约卡。
最后,她低声说了一句。
“你至少该跟我说的。”
屋里没有人回答。
沈知意站了几秒,把柜门关上。
那点委屈她没有再否认。
可走出卧室时,她心里也慢慢落下另一个念头。
林素琴不是故意把答案藏了二十一年。
三年前,她其实已经准备继续往下走。
只不过那条路,她没来得及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