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千块钱,终于又被重新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最早从林素琴账本里看见“海城赵女士,资料费2000”时,它只是一笔来历不明的钱。后来银行回单证实林素琴把钱原数退还给赵曼玲,附言写着“资料费退回”,这才把两个人三年前的联系彻底钉实。可即便到了现在,警方也始终没有把它直接称作封口费,因为没人知道赵曼玲最初为什么给钱,更不知道林素琴有没有真的答应过替她做什么。
直到法律援助中心又找到了一条遗漏的旧备注。
那天上午,沈知意刚进工作室,手机里就多了一条沈砚川发来的消息:【周律师那边又核出一条记录,和那两千块有关。方便时给我电话。】
她没有立刻回。
累丝手镯已经正式进入下一轮清理,经过几天稳定观察以后,一部分后加铜片可以开始做表面腐蚀处理。何老师把操作要求重新过了一遍,她和孟然各自确认记录,直到第一轮工作结束,沈知意才在休息时间拨过去。
“什么记录?”
沈砚川没有铺垫,“法援中心三年前做电子迁移时,不只录了咨询摘要。周律师自己的纸质工作笔记里,还留了一条很短的补充。他之前只记得林阿姨问过抱错和亲子关系,这次警方重新核对以后,发现下面还有一行。”
沈知意靠着窗边,等他说完。
“写的是:‘对方让我不要继续查,说事情过去很多年。’”
她握手机的手慢慢收紧,却没有马上往下接。那句话本身没有名字,也没有说明所谓“对方”是谁,如果单独拿出来,甚至可能指医院工作人员、旧档案人员,或者任何一个曾经劝林素琴别再折腾的人。
“周律师记得这个‘对方’是谁吗?”
“有印象,但不能保证原话。他说林阿姨当时提过一个姓赵的女人。”
沈知意眼神终于变了。
“名字呢?”
“没留下完整名字。周律师现在只能确认,她当时说过‘一个姓赵的女人来找过我’,后面谈到对方劝她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让她不要继续查。至于有没有明确说赵曼玲,不能靠三年前的记忆硬补。”
这个答案足够重要,却仍然留着边界。
至少现在可以确认,在林素琴去法律援助中心咨询时,她已经告诉过律师,有一个姓赵的女人主动来找她,还劝她别再往下查。
而那个时间,和赵曼玲入住临城酒店完全重叠。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两千块是在这之前还是之后?”
“银行回单只能确认退回日期。最初那两千怎么到林阿姨手里,还没有对应流水,所以没办法精确到哪一天。警方现在倾向于认为,是赵曼玲去临城那次给的,但‘倾向’不是确认。”
“现金?”
“可能。也可能走了别的账户,现在都在查。”
沈知意轻轻嗯了一声。
这笔钱开始越来越像某种交换。
林素琴查医院旧档案。
赵曼玲随即打听异常更正资料。
接着去了临城。
林素琴账上出现“海城赵女士,资料费2000”。
再后来,她把钱退回,并在法律援助中心留下“对方让我不要继续查”的咨询记录。
如果只看顺序,答案几乎已经自己长出来。
可沈知意仍然不愿意把“几乎”当成“就是”。
“周律师有没有记得,她为什么收钱?”
“没有。”沈砚川说,“这也是现在最关键的一块空白。可能是一开始答应提供某些资料,后来反悔;也可能对方把钱留下以后,她根本没同意;甚至‘资料费’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对方给出的说法。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她收钱就代表答应了什么。”
沈知意低头看着窗外。
她忽然想起林素琴以前给邻居改裤脚。对方多塞二十块,她都要追到楼下还回去;偶尔有人提前给钱,衣服没来得及改,她会把钱单独夹在账本里,不肯先花。这样的人如果真的收下两千块,不可能完全没有理由。
但理由是什么,她不能替她编。
“那就继续查最初的入账方式。”她说。
“警方在查。”
“还有赵曼玲去临城那两天具体见过谁。”
“也在查。”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挂断电话以后,沈知意在窗边站了片刻,很快又回到工作室。孟然看她回来,顺手把记录表递过来,没有问电话内容,只提醒下午还有一组显微图像要补。她接过以后低头看了两分钟,注意力便重新落在手头的东西上。
这种感觉和刚开始查的时候已经不一样。
那时每一条线索都像会突然把她从现在的生活里拽走,现在她却开始学会让它们待在该待的位置。电话响了就接,需要配合就配合,但工作还是工作,吃饭还是吃饭,晚上困了也会正常睡觉。真相没有因为她不一直盯着就停下来,而她也不需要为了过去,把现在重新弄丢。
下午四点,警方又传来一次补充。
周律师正式接受询问以后,想起林素琴当时曾经把一句话重复了两遍:“她说已经这么多年了,孩子都长大了,再查只会把两家人都弄乱。”
这句话仍然不是录音,只能作为个人回忆记录。
可“孩子都长大了”“两家人”这几个词,让事情一下往前走了不少。
因为它说明那个劝林素琴停下的人,很可能知道她查的不是普通病历错误,而是涉及两个家庭、两个已经长大的孩子。
沈知意听完后,第一反应就是:“周律师能确定这是赵姓女人说的?”
民警回答得依然谨慎:“他的记忆里,这几句话属于同一段谈话内容,但时间已经过去三年,不能把每个句子都当成逐字原话。我们会把它和其他证据互相印证。”
“明白。”
“另外,他还记得林素琴当时问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对方给了钱,现在退回去,是不是就能证明自己没有接受条件。”
沈知意彻底安静下来。
这一次,那两千块第一次从一笔账,变成了林素琴本人明确带到法律咨询里的问题。
她问的不是能不能留下。
而是退回以后,能不能证明自己没有接受条件。
“周律师怎么回答?”
“他说,退钱可以作为事实之一,但具体有没有形成约定,要看双方沟通、钱款性质和其他证据,不能只靠退回这一件事决定。”
“那她有没有说那个条件是什么?”
“没有留下完整记录。”
又差一步。
偏偏永远差在最重要的地方。
可沈知意这次没有觉得烦躁。她只是把那句话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
——退回去,是不是就能证明自己没有接受条件。
至少现在能确认,林素琴自己认为,那两千块和某个“条件”有关。
晚上,沈砚川把这部分内容同步给家里时,病房里异常安静。沈月华已经恢复到能自己坐很久,听完整段转述后,只问:“条件不知道?”
“不知道。”
“那就别替她说。”
老太太现在几乎已经形成习惯,越接近答案,越先提醒所有人不要急着把剩下的空白填满。
许婉清坐在一旁,脸色却明显不好。她看着那张银行回单的复印件,过了很久才低声说:“赵曼玲那时候到底想从素琴手里拿什么?”
“也可能不是拿东西。”沈砚川说,“可能只是让她停止追查。”
“那为什么叫资料费?”
“这正是需要查的。”
许婉清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想到三年前林素琴一个人拿着那两千块,可能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又跑去问律师“退回以后能不能证明自己没答应”,心里像堵了一块东西。
沈月华看出她在想什么,直接说道:“别现在心疼她心疼得像你当时就在旁边。她需要人的时候,你们谁都不知道她是谁。”
这句话很重。
许婉清却没有反驳。
“我知道。”
她现在甚至不敢说“如果我早一点找到知意”。
因为林素琴当时面对的,也许正是这个问题——一旦查清,两个家庭怎么办,两个已经长大的孩子怎么办。
另一边,沈明珠听到“两家人”三个字时,反应比所有人都慢。
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餐桌边,把沈砚川发来的简化说明看了两遍,才问:“所以赵姨三年前可能已经知道,不只是医院记录出了错?”
“可能。”
“她可能知道是两个家庭。”
“从周律师的回忆看,有这个方向,但还不能直接说她知道具体是哪两个孩子。”
沈明珠沉默片刻,没有再问“她是不是为了我”。
这种问题到现在已经越来越站不住脚。
三年前,赵曼玲去找林素琴的时候,自己甚至不知道林素琴是谁。如果她真的早就清楚两家人的存在,那么这些年来那些“知意回来会抢走你的位置”“你不争就会被忘掉”的话,就会变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不是提醒。
而是利用。
她最后只问了一句:“那两千块,林阿姨真的一分没留?”
“原数退回。”
“嗯。”
沈明珠低下头,再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警方终于找到一条和最初两千元有关的新线索。
不是银行转账。
临城那家已经停业的酒店三年前还保留过大堂监控截图,用于处理一次客人遗失物品纠纷。原视频早没了,只剩几张打印出来的时间截图被夹在旧纸质记录里。
其中一张背景里,赵曼玲从酒店侧门出去。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四十多分钟后,她回来时,那个文件袋不见了。
这仍然证明不了钱就在里面。
也证明不了文件袋交给了林素琴。
可就在同一天,林素琴账本上第一次出现那一行字。
【海城赵女士,资料费2000。】
沈知意看到两边日期完全重合以后,没有说“就是她”。
她只是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三年前那一天,赵曼玲带着一个文件袋离开酒店。
林素琴的账上,多了两千块。
后来,她把钱原数退还。
再去问律师——
退回去,是不是就能证明自己没有接受条件。
到这里,那两千块究竟想买什么,已经越来越接近答案。
可真正决定一切的那句话,仍然藏在三年前两个女人见面的那几十分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