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家医院的回复是在第二天下午来的。
林素琴三年前病情恶化前,曾在那里做过一次需要取组织送病理的检查。按照医院保存制度,其中一部分蜡块和切片仍在库房,而且尚未超过最低保存年限。院方没有直接答应“可以拿去做鉴定”,只确认样本客观存在,后续如果涉及身份关系调查,需要由办案单位、法医物证机构和医院按照程序共同确认能不能使用。
沈景舟听完以后,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问保存条件。
负责协调的民警把院方反馈转述得很清楚:编号能对应林素琴本人,病理资料链完整,没有发现姓名和住院号冲突;但样本已经保存多年,dNA是否还有足够质量,需要专业机构评估。即便质量够,也不代表医院可以直接交给沈家,必须有正式手续,取样过程还要留痕。
这些话传到沈月华病房时,谁都没觉得麻烦。
反而安心。
沈月华听完只说:“就照这个走。”
许婉清坐在旁边,下意识问了一句“大概要多久”,话出口以后自己先停了。她现在已经开始意识到,很多时候她最容易犯的错就是太急着得到结果,仿佛结果早点出来,所有人就能早点回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可这件事不该图快。
沈砚川把流程简单解释了一遍:“先由鉴定机构确认样本是否适用,再确定需要哪些比对对象。如果最后只靠林阿姨的留存样本和明珠做母女关系鉴定,理论上是一条路;如果为了提高判断可靠性,可能还要结合知意、沈家现有亲缘材料或者其他样本。具体怎么做,要等法医机构给方案。”
沈曜皱了下眉,“不能直接测吗?”
“不能什么都想着直接。”沈景舟看他一眼,“病理样本不是现成血样,保存时间、处理方式都会影响检测。更重要的是,这是林阿姨留下来的组织,不是谁想拿就拿。”
沈曜没顶嘴。
他最近已经被“程序”两个字磨得没以前那么急躁。
当天傍晚,警方分别联系了沈知意和沈明珠。
沈知意那时刚结束工作,正在中心楼下等车。江州天已经暗了,路边便利店的灯很亮,她听完整个说明以后,没有先问能不能查出答案,而是问:“取样会把原来的病理材料全部用掉吗?”
对方回答:“不会直接全部取用。正常会先由病理科和鉴定机构评估,在满足检测的前提下尽量保留原材料。具体取多少,要看样本情况。”
“会不会影响以后医院留档?”
“相关部门会共同确定。”
“那我需要签什么?”
“如果后续方案涉及你本人提供样本或者使用你作为辅助比对对象,会有单独知情同意。林素琴的留存样本如何依法使用,也会按照调查程序办理,不需要你个人一句同意就能直接取。”
沈知意听到这里,反而松了些。
这才正常。
不是因为她是林素琴养大的女儿,所以她一句“可以”就能决定林素琴留下的所有东西;也不是沈家想尽快知道答案,就能靠关系把样本拿出来。
“需要我配合的时候提前告诉我。”她说。
“好。”
电话挂断以后,孟然正好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见她还站在门口,顺手递过来一杯,“无糖,没给你乱加东西。”
沈知意接过,“谢谢。”
“又有调查进展?”
“找到我妈以前留在医院的病理样本。”
孟然脚步停了一下,没有立刻问“那是不是能查了”,只说:“你还好吗?”
沈知意想了想,“还行。”
她说的是真的。
前一天知道可能有这种办法时,她心里反而比现在更乱。可真正听到样本存在、程序也已经开始走以后,那种悬着的感觉慢慢落下来一些。
至少这一次,不需要再靠猜。
沈明珠接到电话时,正在公司会议室改一份活动流程。她听到“样本已经找到”以后,握笔的手停了几秒,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本能问一句“是不是说明我就是”。
她只问:“要我做什么?”
民警说明了可能需要采集口腔拭子或血样,具体由鉴定机构确定,还要先签知情同意。
“我可以配合。”
“你可以先考虑,不需要现在立刻答复。”
“我考虑过了。”
她声音很轻,却很确定,“如果程序合法,我愿意做。”
说完这句话以后,她又停了一下,问:“姐姐那边知道了吗?”
“已经联系过。”
“她同意?”
“她愿意配合正式程序。”
沈明珠嗯了一声。
电话结束以后,她没有马上回会议桌,而是站在玻璃窗边看了会儿外面。楼下车很多,人来人往,和她二十一年里任何一个普通工作日没什么区别。
可她很清楚,一旦鉴定真的开始,有些东西可能再也回不到“只是猜”的状态。
以前她最怕沈知意回来。
后来怕沈家不再需要她。
再后来知道林素琴可能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她又开始怕另一件事——如果这是真的,那自己是不是占了别人二十一年的人生。
沈月华已经说过,不许这么想。
两个刚出生的孩子没有选择。
可脑子里的道理,和心里的害怕从来不是一回事。
她在窗边站了几分钟,最后回到会议桌,继续把那份流程改完。
晚上九点,沈砚川把鉴定机构拟出的初步方案发给了相关几个人。
第一步,先从林素琴留存病理材料中评估dNA质量。
第二步,如果达到检测标准,再采集沈明珠样本做亲缘关系分析。
第三步,根据首轮结果决定是否需要增加沈知意或其他家庭成员作为辅助比对。
方案写得非常冷静。
没有“母女”。
没有“抱错”。
只有样本编号、检测方式、概率判断和知情同意。
沈知意看了两遍,签下电子确认前,手指还是停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不想知道。
而是因为这一步真的跨出去以后,林素琴三年前没来得及走完的路,终于要由她们继续往下走。
她最后还是签了。
姓名:沈知意。
确认。
另一边,沈明珠收到文件以后,看得更慢。
她对很多医学术语看不太懂,中途还专门给沈景舟打了电话。沈景舟没有替她解释结果会是什么,只逐条说明“亲缘概率”“排除”“支持”这些词在鉴定里的基本意思,还特意提醒:“任何鉴定都看最终报告,不要拿中间数值自己搜。”
“我又不是傻子。”
“你以前发烧三十八度三就上网搜过白血病。”
沈明珠沉默两秒,“你能不能别翻旧账?”
沈景舟笑了一下,“总之别自己查。”
“知道了。”
电话挂断,她重新把同意书从头看了一遍。
最下面有一栏:
是否自愿参与。
她盯着那几个字很久。
最后选了“是”。
没有人逼她。
没有沈家长辈替她签。
也没有谁说“为了查清真相你必须做”。
这是她自己选的。
第二天上午,鉴定机构派人和医院病理科共同完成了样本核验。蜡块编号、姓名、病历号和原始病理报告全部能够对应,取样过程也全程登记。沈景舟虽然就在海城,却没有过去,他知道自己既是家属又是医生,越是这种时候越应该离具体操作远一点。
下午,初步质量评估结果出来。
样本可以尝试检测。
不是保证成功。
但够进入下一步。
沈明珠当天就按照通知去了指定机构。采样过程比她想象得简单,只做了身份核验、拍照、签字,然后采集口腔拭子。不到二十分钟,一切结束。
她从采样室出来时,沈砚川在走廊等她。
“结束了?”
“嗯。”
“要不要吃饭?”
沈明珠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问我紧不紧张?”
“看得出来。”
她低头笑了一下。
兄妹俩没有聊鉴定,真去附近吃了一顿很普通的面。沈砚川说公司最近一个项目又黄了,沈明珠则抱怨自己新公司的甲方一天改七次流程,聊到最后甚至因为谁家的甲方更难伺候争了几句。
仿佛那份已经送进实验室的样本并不存在。
可吃完饭走到门口时,沈明珠还是忽然停下来。
“哥。”
“嗯?”
“如果最后真的是呢?”
沈砚川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他没有说“不会有事”,也没有说“你永远都是沈家的女儿”这种此刻听起来太像提前安慰的话,只看着她说道:“那就先接受它是事实。剩下的,你想怎么处理,再慢慢来。”
沈明珠安静了一会儿,点头。
“好。”
晚上,沈知意也收到了采样完成的通知。
她看了一眼,没有给沈明珠发“别紧张”,也没有主动说“无论结果怎样都不会改变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确实会改变。
如果结果成立,沈明珠会多出一段从未知道的血缘,林素琴也会多出一个迟到了二十一年的名字。
但改变不代表过去全部作废。
这一点,她们以后可以慢慢学。
现在只需要等结果。
预计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