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机构说三天，沈知意就真的等了三天。
没有催，也没有一天问三遍结果。第一天早上，她照常七点起床，八点二十进修复中心，把手机调成静音后塞进柜子里。累丝手镯已经走完最危险的稳定阶段，剩下的清理反而更考验耐心，一上午她几乎都低着头，直到孟然提醒吃饭，才想起来手机已经四个小时没看。
没有未接电话。
只有沈明珠半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
【你那边今天是不是下雨？】
沈知意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江州天阴得厉害，玻璃上却还没落雨。她回了句：【还没。】
过了两分钟，沈明珠发来：【海城晴。】
聊天就这么停了。
谁都没有提鉴定。
沈知意看着那两句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以前她和沈明珠只要单独说话，十句里至少有八句绕不开沈家，剩下两句也大多带着防备。现在两个可能正在等同一个答案的人，居然开始拿天气找话说。
孟然端着饭从旁边经过，顺着她的视线往窗外看，“还没下呢，你看什么？”
“天气。”
“你现在已经无聊到研究天气了？”
“有人问。”
“哦。”
孟然拖长音调，明显想问是谁，最后还是忍住了。她现在也学会了一个很实用的原则——沈知意想说会自己说，不想说的时候问再多也没用。
下午的工作推进得很顺。
何老师重新检查了一遍手镯的稳定情况，正式同意进入阶段验收准备。沈知意花了两个小时整理前面所有处理记录，又和宋淮核对成像资料，期间手机一直没响。等她晚上回到住处，鉴定机构那边只发来一条程序通知：样本提取已经完成，正在进行检测。
没有数值。
没有倾向。
更没有所谓“初步结果”。
这样反而好。
沈知意看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第二天，海城。
沈明珠比平时早到了公司半小时。
她最近参与的品牌活动临时改了场地，供应商、搭建方和甲方三边全在改流程。上午十点还说主舞台往左移两米，中午又改成整个互动区换位置，负责她的项目经理已经快被气笑了，把最新平面图往桌上一拍，“今天谁再跟我说‘小调整’，我就让他自己过来调。”
办公室里笑成一片。
沈明珠也笑。
她以前很少遇到这种环境。没有人因为她是沈家的女儿让着她，也没人因为她情绪不好就主动把工作拿走。该改的方案照样改，该挨的客户电话照样接，做错尺寸一样会被项目经理点名。
奇怪的是，她越来越习惯。
甚至喜欢。
中午许婉清给她发消息，问有没有好好吃饭。沈明珠拍了一张公司楼下便当的照片发过去，许婉清只回了句“记得喝水”，没有顺势问鉴定，也没有说“别紧张”。
这一点反而让她舒服。
下午三点，沈明珠去茶水间倒水时，还是没忍住点开了和沈知意的聊天框。她打了一句【有消息吗】，盯了几秒，又全部删掉。
想了想，重新发：
【你昨天说的手镯什么时候修完？】
这次沈知意回得快。
【阶段验收明天，全部完成还早。】
【修这么久？】
【坏了很多年。】
沈明珠看着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会儿。
她差点回一句“那还能修好吗”，最终却没发。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放在她们两个现在的处境里，怎么听都像另有所指。
于是她换成：
【那你验收完能休息吗？】
【大概能休半天。】
【羡慕。】
【你也可以请。】
【甲方不允许。】
沈知意回了个很简单的笑脸。
沈明珠盯着那个表情，自己也笑了一下。
项目经理从外面进来正好看见，“谈恋爱呢？”
“没有。”
“那笑这么开心？”
“有人比我先休息，我替她高兴。”
“你这人还挺大方。”
沈明珠把手机收起来，没有解释。
这一天直到晚上，结果还是没有出来。
沈家也没有举行什么“全家等通知”的仪式。沈宏远去了公司，沈砚川正常开会，沈景舟值了一晚班，沈曜飞去外地参加活动。沈月华嫌许婉清总看手机，直接让她把屏幕朝下放在桌上，“通知来了会响，你盯着它也不能让实验室快一点。”
许婉清没反驳。
她只是偶尔还是会走神。
她当然害怕。
如果结果真的证明沈明珠和林素琴是母女，她需要面对的不只是“抱错”两个字。她养了二十一年的女儿，是另一个女人亲生的；而自己亲生的孩子，又被那个女人养了二十一年。
这两段人生没有哪一段能删。
最难的，反而是以后该怎么面对。
沈月华看她安静太久，问了一句：“又在想怎么补偿？”
许婉清苦笑，“这次没有。”
“那想什么？”
“想如果结果是真的，我第一句话该对明珠说什么。”
老太太看她一眼，“什么都别提前准备。”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准备好的话，都是说给你想象里的她听。真到那时候，她什么反应，你都不知道。”
许婉清怔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点头。
“好。”
第三天，是江州项目阶段验收。
沈知意早上进工作室时，反而比前两天更专注。何老师把处理前后的资料全部摊开，中心另外两位老师一起检查累丝结构、旧焊点稳定情况和腐蚀控制结果。整个过程接近三个小时，中间没有人提沈知意的家事，也没有人因为她是w就放宽标准。
十一点四十，何老师在验收单上签字。
“第一阶段通过。”
孟然第一个松了口气，“终于。”
沈知意拿过验收单重新看了一遍，“下午还要补记录。”
“你能不能先高兴五分钟？”
“可以。”
她把纸放下，认真高兴了五分钟。
中午几个人去吃饭，宋淮还难得点了一份甜品庆祝。沈知意没怎么碰，孟然顺理成章把大半份吃掉，还振振有词地说不能浪费。
饭吃到一半，沈知意手机亮了一次。
所有人都没注意。
她自己看见了，却没有立刻拿。
直到吃完饭，她才走到餐厅外面打开手机。
不是鉴定结果。
是沈明珠。
【阶段验收过了吗？】
沈知意回：【过了。】
那边几乎秒回：
【恭喜。】
后面又跟了一句：
【我这边活动场地终于也定了。】
沈知意笑了下。
【也恭喜。】
她们像两个很普通的、刚结束一件工作的人一样互相说了一句恭喜。
没有谁提今天已经是第三天。
可两个人都记得。
下午三点多，沈知意回中心补最后一部分验收记录。写到一半，她发现自己把一个编号录错了，删掉重新输入时，才意识到注意力已经开始往手机那边飘。
她没有硬撑。
索性停下来去洗了把脸。
何老师在外面看见她回来，问：“今天还有事？”
“可能。”
“等消息？”
沈知意点头。
何老师没有说“别紧张”，只把她刚放下的记录表推回来，“那更要检查仔细。”
“知道。”
这种态度反而让她重新静下来。
四点二十分，记录全部提交。
四点三十七分，手机响了。
沈知意看见来电号码时，心脏明显重了一下。
鉴定机构。
同一时间，海城那边，沈明珠正在活动现场核对最后一遍灯光位置。她的手机也在口袋里震起来，拿出来以后，屏幕上显示的是沈砚川。
她没有立刻接。
先把手里那张确认表签完，交给同事，才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
“哥。”
电话那边的沈砚川没有绕弯。
“鉴定报告出来了。”
沈明珠握着手机，半晌没有说话。
江州这边，沈知意也已经接通电话。
对方先核对她的姓名和身份，又确认她是否方便接收正式结果。
窗外天阴着，却没有下雨。
工作室里有人在收工具，金属轻轻碰在一起。
一切都很普通。
沈知意站在那里，听见自己说：
“方便。”
等了三天的答案，终于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