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婉清是在第二天晚上给沈知意打电话的。
电话之前,她先发了条消息,问她方不方便。沈知意那时刚从工作室回来,正把买来的青菜往冰箱里放,看见以后回了一个“可以”。电话接通,许婉清没有像以前那样先问什么时候回海城,只问她今天工作顺不顺,听到阶段验收已经通过,还认真说了句恭喜。
这些普通话说完以后,她明显停顿了一下。
沈知意关上冰箱门,“还有事?”
“有一点。”
“您说。”
许婉清坐在沈家客厅里,手边放着几张她自己写过又划掉的纸。最上面那张原本列了很多东西,墓园维护、旧屋修缮、林素琴以前欠过的人情、是否还有亲属、要不要以她的名字成立什么项目,写到后面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对,最后只剩下几道重重的划痕。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素琴的事。”
沈知意没出声。
“她养了你二十一年,也……生下了明珠。”许婉清说到这里仍然有些生涩,“不管医院当年到底怎么处理,这件事最后确实让她的人生也完全变了。我们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沈知意听到这里,大概已经猜到后面。
果然,许婉清继续道:“我和你爸商量过,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补偿的。不是给你,也不是给明珠,是给素琴那边。如果她还有亲戚,我们可以——”
“妈。”
沈知意打断得不重。
许婉清立刻停下来。
沈知意靠在桌边,想了一会儿才说:“她不是一个项目。”
“我知道。”
“您现在想做的这些,听起来还是很像。”
电话那边沉默下来。
沈知意没有把话说得很尖锐,只慢慢解释:“如果她还有需要赡养的父母,或者真有谁因为这件事受到实际损失,那该承担责任就承担。医院该赔的是医院的责任,谁犯法就负谁的责任。但林素琴这个人,不是沈家现在知道真相以后,算一笔钱就能补上的。”
许婉清握着手机,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不是想拿钱买安心。”
“可您很容易走到那里。”
这句话让她无法反驳。
沈知意太清楚沈家处理事情的方式了。以前她回沈家时,缺的明明不是房子、卡和安排,可所有人最先想到的都是给她更好的房间、更多的钱、更稳妥的生活。不是因为他们不在意,只是他们太习惯用能量化的东西表达在意。
可林素琴更不适合这样。
“她这一辈子过得很普通。”沈知意声音很平静,“没什么遗产,也没什么社会关系,最大的东西可能就是那套旧房子和一堆我小时候的东西。她缺钱的时候很多,但她已经不在了。现在再把几十万、几百万放到她名字后面,对她没有意义。”
许婉清眼睛慢慢红了,“那我能做什么?”
“先别急着做。”
这一次,沈知意回答得很快。
“医院的事情继续查,责任该怎么认就怎么认。她以前有没有没处理完的法律问题,照程序来。如果没有,就别因为愧疚硬给她安排一个新的意义。”
许婉清低声问:“那墓园呢?”
“我会处理。”
“明珠不是也想去吗?”
“她想去,我会带她。”
许婉清又沉默了一会儿,“我能去吗?”
这个问题让沈知意停了几秒。
她以前很少听见母亲这样问。
不是“我们什么时候去”,也不是“找一天一起过去”,只是很简单的一句——我能去吗?
“以后吧。”沈知意说,“不是现在。”
“好。”
许婉清答应得没有迟疑。
她没有问为什么不是现在,也没有说自己只是想祭拜。电话挂断以后,她把桌上那几张纸全部收了起来,没有再继续看。
沈宏远从书房出来时,正好看见她把那张写着“林素琴补偿方案”的纸撕成两半。
“知意怎么说?”
“让我们先别做。”
沈宏远皱了下眉,“总要有个态度。”
许婉清抬头看他,“你是不是已经让律师算东西了?”
他没有回答。
这就等于回答了。
许婉清以前大概会觉得正常。出了这么大的事,先把法律责任和经济安排弄清楚,本来就是沈宏远最擅长的部分。可现在再看,她忽然明白沈知意为什么一听“补偿”两个字就警惕。
“你先别弄了。”
“医院责任和我们自己的态度是两回事。”
“我知道。”许婉清看着他,“可素琴不需要我们给她定一个价格。”
沈宏远脸色有些沉。
“我没想定价。”
“那你准备了什么?”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里是一份律师发来的简要框架,内容并不夸张,甚至可以说很克制,包括林素琴墓园长期维护、旧居处理、可能存在的亲属慰问,以及是否设立专项公益捐赠。
每一项单独看都没有恶意。
甚至都很体面。
可凑在一起,仍然像一份处理事故后续的方案。
许婉清看了几眼,把手机推回去,“先停吧。”
沈宏远没有立刻答应。
他坐在沙发另一边,半晌才说:“那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知意说,不急着做。”
“她现在情绪也——”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
许婉清看着他。
沈宏远皱着眉,像是硬生生把后面的“受影响”咽了回去。以前的他太容易把沈知意的拒绝解释成情绪,把她的边界解释成暂时不理智,再用“以后她会明白”给自己留一个继续安排的理由。
这一次,他没有。
他把律师那份文件退了回去。
只回一句:
【暂停。】
没有加“等以后再说”,也没有让对方先偷偷准备。
许婉清看见以后,什么都没说。
这大概是沈宏远第一次在能立刻用钱解决一部分焦虑的时候,真的把手收回来。
第二天中午,沈明珠也知道了这件事。
不是谁专门告诉她,而是她去医院看沈月华时,恰好听见许婉清提到“补偿方案已经停了”。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什么补偿?”
许婉清没有瞒,把事情简单说了。
沈明珠听完,第一反应竟然是:“停了挺好。”
几个人都看向她。
她有点不自在,却还是继续说道:“如果有人突然跟我说,因为她是我亲生母亲,所以要替我给她多少钱,我也觉得很奇怪。”
沈月华靠在床头看她,“想明白了?”
“也没有全明白。”
沈明珠坐下来,把包放到旁边,“就是觉得……我现在连她是什么样的人都没真正知道,就先谈补偿,好像太快了。”
许婉清轻轻点头。
沈明珠又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她答应带你去墓园?”沈月华问。
“嗯。”
“那就等她。”
老太太一句话把所有人可能冒出来的“我们一起去”都压了回去。
没人再安排。
沈明珠本来还想问墓园在哪里,想了想也没开口。既然沈知意已经答应带她去,她就没有必要私下查地址,更不需要先一步过去证明什么。
她现在反而有点怕太急。
怕自己一拿到血缘这个答案,就什么都想碰。
照片想看。
墓园想去。
过去想知道。
可那些东西对沈知意来说,是二十一年真实生活,不是新发现的一份档案。
傍晚,沈明珠离开医院前,在楼下给沈知意发了条消息。
【阿姨说他们原本想做补偿方案,已经停了。】
沈知意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嗯。】
沈明珠想了想,又发:【我没有让他们做。】
【我知道。】
看到这三个字,她莫名松了口气。
隔了几分钟,她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海城?】
【项目还有一段时间。中间如果能抽出两天,我提前告诉你。】
【好。】
聊天到这里本来已经结束。
可沈明珠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墓园的事不急,你忙完再说。】
沈知意看到时,刚从中心出来。江州的晚风有些凉,她站在台阶上,把那句话重新看了一遍。
以前的沈明珠最怕等待。
怕别人不回消息,怕谁先去陪另一个人,怕一个位置空久了就会被别人占掉。赵曼玲正是抓住这种怕,才一次次告诉她,不争就会失去。
可现在,她第一次主动说不急。
沈知意回了一个字。
【好。】
手机收起来以后,她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花店时,她脚步停了片刻,玻璃后面摆着几束白色小花。
她没有进去。
林素琴不喜欢别人乱花钱买花。
以前每次沈知意给她买,她都要先念叨一句“放两天就坏了”,然后再找个洗干净的玻璃瓶,摆在窗台最亮的位置。
想到这里,沈知意忽然笑了一下。
这才是她妈妈。
不是医院事故里的受害者。
不是沈家需要补偿的人。
也不是一张鉴定报告以后,突然多出来的某种身份。
她只是林素琴。
这一点,谁都不用替她重新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