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回海城那天,没有先去沈家。
飞机上午十点落地,她只给沈月华发了条消息报平安,随后直接回自己的公寓放行李。沈明珠下午请了半天假,两个人约在一点半见面,没有司机,也没有沈家任何人陪。
沈明珠提前十分钟到了。
她站在小区门口时,手里只拎着一个纸袋。沈知意出来以后看了一眼,问:“什么?”
“花。”
“她不喜欢花。”
沈明珠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袋子,“那我不带了?”
里面是一束很普通的白色洋桔梗,不贵,也不夸张。她买的时候特意避开了太鲜艳的花,甚至因为不知道该买什么,在花店门口站了快二十分钟。
沈知意看出她的不自在,伸手接过纸袋,“买都买了,带着吧。她嘴上嫌浪费,真有人送了也会找瓶子插起来。”
沈明珠松了口气,“你以前也给她买吗?”
“偶尔。”
“她每次都说浪费?”
“每次。”
“那你还买?”
“我乐意。”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车。
路上没有人刻意找话题。沈知意开车,沈明珠坐在副驾驶,偶尔看一眼窗外。海城今天难得天气很好,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路边的树已经开始带一点秋天的颜色。
开了二十多分钟,沈明珠才问:“远吗?”
“还有半小时。”
“你经常去?”
“以前多一点,最近忙。”
“她会不会怪你?”
沈知意看她一眼,“不会。”
回答得太自然。
沈明珠却安静下来。
她突然有点羡慕这种笃定。
不是“我觉得她不会”。
而是沈知意真的知道林素琴会不会怪她。
她知道那个女人的脾气,知道她嘴硬还是心软,知道她会因为什么生气,又会因为什么舍不得。
这些东西和血缘一点关系都没有。
车开到墓园山下以后,两个人又走了一段石阶。沈明珠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真正看见那块墓碑时,她反而停住了。
很普通。
黑色石碑,面积不大。
上面刻着林素琴的名字。
照片里的女人比沈明珠之前看到的老街照片年长一些,头发已经有了白意,面对镜头时还是有点拘谨。她没有特别漂亮的五官,也没有任何一眼就让人联想到沈明珠的地方。
沈明珠站在几步之外,看了很久。
她原本以为真正见到墓碑时,自己会哭。
可没有。
脑子里一片空。
甚至连应该先往前走一步,还是先把花拿出来,她都不知道。
最后是沈知意先走过去,把墓碑旁边几片落叶捡掉,又用随身带的纸巾擦了擦照片边缘。动作很熟练,没有任何仪式感,像只是回到一个自己来过很多次的地方。
“站那么远干什么?”
沈明珠这才回神,慢慢走过去。
她在墓碑前蹲下,看着照片,嘴唇动了几次,始终没发出声音。
沈知意没有催她。
甚至没有说“你可以叫她妈妈”。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待着。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沈明珠才把纸袋里的花拿出来,小心放到墓前。她想了很久,最后只说:“您好。”
说完以后,自己都觉得生疏。
这是她的亲生母亲。
可她第一句话是“您好”。
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我不知道该怎么叫您。”
这一句出来,声音已经轻了很多。
“鉴定说……我是您的女儿。”
她停了一下。
那句“妈妈”仍然卡在喉咙里。
不是不愿意。
是真的叫不出来。
二十一年里,她“妈妈”这个称呼对应的人一直是许婉清。发烧的时候喊的是许婉清,第一次离家住校给家里打电话喊的也是许婉清。这个称呼早就和具体的脸、声音、拥抱绑在一起,不可能因为一张鉴定报告就自动分出第二份。
“对不起。”
沈明珠低下头,“我现在还叫不出来。”
沈知意站在旁边,听到这句才开口:“不用道歉。”
沈明珠抬头。
“她要是在,估计也不会因为这个骂你。”
“你怎么知道?”
“她没那么不讲理。”
沈明珠眼睛一下红了,嘴角却也跟着弯了一点,“你老说她会骂人。”
“会骂和不讲理是两回事。”
风从墓园上面吹下来,带着一点树叶摩擦的声音。
沈明珠重新看向照片。
这一次,她慢慢说了很多。
说自己小时候很挑食。
说自己第一次上台表演紧张得吐过。
说许婉清以前总给她梳不好头发,后来家里阿姨看不下去才接手。
说她最近搬出来住,第一次自己处理坏掉的水龙头,差点把厨房淹了。
这些事情没有逻辑。
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她只是忽然觉得,既然林素琴错过了自己二十一年,那至少现在可以让她知道一点。
哪怕只是对着一张照片说。
“我以前挺任性的。”
“现在也有一点。”
“姐姐说话有时候很气人,不过她人还可以。”
沈知意在旁边看她,“我听得见。”
沈明珠吸了吸鼻子,“我知道。”
“那你还说?”
“就是因为你听得见。”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沈明珠情绪反而慢慢松下来。她不再逼着自己一定要哭,也不再努力寻找所谓血缘带来的天然亲近。
她只是坐在墓碑旁边,认真看了很久林素琴的照片。
“姐姐。”
“嗯?”
“她知道自己有亲生女儿的时候,会不会想找?”
沈知意沉默片刻,“我不知道她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如果她已经猜到了呢?”
“也不知道。”
沈明珠点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失望。
有些问题已经永远没有答案。
她现在开始学会接受这一点。
沈知意在旁边坐下,拿出纸巾擦了擦墓碑下方积的一点灰。沈明珠看了一会儿,也伸手帮忙。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阵,沈明珠忽然注意到墓碑另一边放着一小束白花。
不是她带来的洋桔梗。
更像白色小雏菊,数量不多,外包装已经拆掉,只用一根很细的棉绳绑着。花瓣还很新鲜,没有明显蔫掉,应该放下没多久。
“这个也是你带的?”
沈知意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动作停了。
“不是。”
“奶奶?”
“她最近没来。”
“阿姨呢?”
“我妈不知道具体位置。”
沈明珠看着那束花。
刚才太紧张,她一直没注意。现在仔细看,花下面还压着一小片透明防水纸,显然不是随手丢下的。
“还有别人来看她?”
沈知意皱了下眉。
林素琴在海城没有多少熟人。
墓园位置知道的人更少。
以前老街还有两三个邻居偶尔会问,可他们都在临城,而且年纪不小,不太可能悄无声息跑到海城来又不联系她。
沈知意伸手碰了一下花茎。
很新。
最多一两天。
她没有动那束花,也没有翻下面的东西,只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怎么了?”
“先留着。”
“你觉得不对?”
“还不知道。”
回答依旧是这三个字。
可沈明珠已经听得出,她这次的语气和刚才不一样。
下山以后,沈知意先给墓园管理处打了电话。工作人员帮忙查了最近两天的祭扫登记,没有找到熟悉的名字,但墓园并不是所有来访者都会逐一实名登记。如果要进一步查监控,需要说明情况并走管理流程。
沈知意没有自己强行要求。
她把照片发给了负责赵曼玲案件的民警,只说墓前出现了一束来源不明的新鲜白花,自己和已知家人都没有送过。
对方很快回复,会先核实。
沈明珠坐在车里,看完她做这些才问:“会不会只是以前认识林阿姨的人?”
“可能。”
“也可能跟调查有关?”
“也可能。”
“你一点都不猜?”
沈知意发动汽车,“猜了也不能让监控自己出来。”
沈明珠沉默两秒,“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大哥。”
“别骂人。”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车开出墓园以后,沈明珠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山。
这一次,她还是没有叫出“妈妈”。
可她已经没有刚来时那么难受。
有些称呼可以慢一点。
有些感情也可以慢一点。
林素琴不会因为她今天叫不出来,就突然和她没有血缘。
同样,也不会因为她以后某一天终于叫出口,就把沈知意二十一年的母女生活拿走。
只是那束不知道谁送来的白花,让原本应该安静结束的这次祭拜,又多了一件需要查清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