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管理处的回复,比沈知意预想中快。
第二天上午,她还在海城,没有立刻回江州。前一天带沈明珠去看过林素琴以后,她原本准备当天晚上整理东西,第二天一早坐车回去,结果警方通知她,墓园那边已经愿意配合调取最近几天的公共区域监控,她便把车票往后改了几个小时。
沈明珠知道后,也没跟着去。
她只发了条消息:【有结果告诉我。】
沈知意回了个【好】,没有多说。墓前那束白花究竟和谁有关还完全没结论,没必要因为一束来源不明的花,就把所有人重新拉进紧张状态。
上午十点,警方和墓园工作人员一起看了最近三天的来访记录。
登记簿本身没有太大价值。墓园不是封闭管理,普通祭扫只要从正门进入,很多时候不会逐一核验身份证。真正有用的是服务台的一条手写备注:两天前下午三点多,有一名中年女性来问过“林素琴女士墓位在哪一排”,工作人员给她指了方向。
这个备注之所以留下,是因为对方没有直接报墓区编号,而是只说名字。工作人员当时帮忙查了系统,顺手在访客咨询本上记了一笔。
沈知意看到那行字时,没有马上问“长什么样”。
她先问日期。
正好是那束花还能保持新鲜的时间。
负责联系的民警把询问情况告诉她:“前台工作人员有印象,但不算深。对方戴帽子和口罩,年纪看不准,大概四十到五十多之间,身高一米六左右,穿深色外套,背一个普通单肩包。”
“说话口音呢?”
“工作人员说普通话,没有特别明显的地方口音。”
“她问过别的吗?”
“只问墓位,还问了一句平时来祭扫的人多不多。”
沈知意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怎么回答的?”
“工作人员说具体不清楚,只知道这个墓位平时维护得比较干净。”
这个问题本身不算特别奇怪。
有些多年没来过墓园的人,也会先问墓位好不好找、有没有人常来。可放在现在这个节点上,任何和林素琴有关的陌生来访都会显得敏感。
“监控能看清吗?”
“能看到人,但脸基本看不到。”
墓园大门和主要通道都有监控,那名女人从进门到离开,一共留下了几段画面。她戴着一顶浅色帽子,口罩遮住大半张脸,走路不快,左肩背着包,右手拿着一小束白花。
其中有一段正面角度。
可距离太远。
帽檐又压得低。
就算放大,也只能看出大致轮廓。
警方已经把画面和赵曼玲近年的公开照片、已掌握监控截图做了基础体态比对。身高、肩宽、走路姿态有相似点,但不足以达到身份确认标准。
“所以现在只能说像?”
“准确一点,是不能排除。”
沈知意点头。
这两个说法差别很大。
“她有没有开车?”
“没有拍到。她从墓园外步行进来,离开后也往公交站方向走。外围道路监控还在查。”
“付款记录呢?”
“墓园没有消费记录。花应该是从外面带来的。”
沈知意低头看了眼昨天拍的照片。
白色小雏菊。
没有包装。
只用一根棉绳绑着。
如果真是临时买的,附近花店或许还会有一点线索。
她刚想到这里,民警已经说道:“我们在查附近花店,但不会把这条线看得太重。白色小花太常见,现金购买也很难留记录。”
“明白。”
电话挂断以后,沈知意坐在公寓客厅里,很久没动。
她当然想过赵曼玲。
可那只是目前最容易联想到的人。
赵曼玲三年前去过临城,和林素琴有直接经济往来;二十一年前又参与过医院记录更正;后来为了阻止旧事继续被查,还安排过寿宴栽赃。现在她仍然是整个案件里最关键的嫌疑人之一。
但这些事实不能自动把墓园里的每一个陌生女人都变成她。
沈知意不想再犯这种错。
下午,沈砚川也来了电话。
“监控我看过了。”
“你觉得呢?”
“体态像,但没法认。”
沈知意嗯了一声,“警方也是这个结论。”
“爸想找人做更专业的步态分析,被我拦了。”
她抬了下眉,“为什么?”
“不是不能做,是现在没必要私下做。警方已经在走技术比对,我们自己再找人,很容易拿到一个‘高度相似’以后,就开始按赵曼玲去解释所有东西。”
沈知意笑了一下。
“你进步挺快。”
“跟你们学的。”
“别算我。”
“那算奶奶。”
两个人都笑了下。
气氛轻松了一点以后,沈砚川才继续说:“还有个细节。那个女人在墓前待了大概十六分钟。”
“只有十六分钟?”
“从走进墓区到离开那一排,大概这么久。她没做别的,就是放花、站着,最后好像还弯腰碰过一次墓碑。”
沈知意握手机的手轻轻收紧。
“能看出来她说话吗?”
“看不清,也没录音。”
“明珠知道了吗?”
“还没有,我等你决定。”
这句话让沈知意停了一下。
以前的沈家,很少有人会在这种事情上问她“要不要告诉谁”。现在沈砚川会先把决定权停在这里,反而让她觉得没必要刻意控制信息。
“告诉她吧。”
“好。”
“只说监控事实,别说像赵曼玲。”
“我知道。”
沈知意收起手机,开始整理回江州要带的东西。她没有因为这段监控就延后更多时间,下午六点还是按原计划出发。临走前,她去了一趟墓园管理处,亲自看了那段画面。
屏幕里的女人很普通。
帽子。
口罩。
深色外套。
走路的时候肩膀略微往前,像是有一点疲惫。她从服务台拿到方向后,一个人沿着石路往上走,手里那束白花在灰色画面里显得很小。
到林素琴墓前以后,她停了很久。
没有明显哭泣。
也没有跪下。
只是站着。
最后弯腰,把花放下。
沈知意看完没有说话。
工作人员在旁边问:“认识吗?”
“不确定。”
“看着像熟人吗?”
“看不出来。”
她没有为了得到一个答案硬说像。
从墓园出来以后,沈明珠的电话正好打过来。
“哥跟我说了。”
“嗯。”
“真的看不清?”
“看不清。”
“像赵姨吗?”
沈知意脚步停了一下。
沈砚川显然还是提到了一点体态相似,只是没有把它说成结论。
“身形接近,但不能确认。”
沈明珠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我有点希望不是她。”
“为什么?”
“如果是她,我会觉得她什么都知道。”
这个说法让沈知意没有马上接话。
沈明珠继续道:“她知道林阿姨墓在哪里,知道她已经死了,还特意来看。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她三年前到底查到了多少?”
沈知意能理解这种不安。
赵曼玲如果真的在林素琴死后还来过墓园,意味着她对林素琴的关注可能从三年前一直延续到现在。
可这仍然建立在“那个人就是她”的前提上。
“所以先别把她当赵曼玲。”
“我知道。”
沈明珠停了一下,又问:“那束花还在吗?”
“在。”
“你没拿走?”
“没有。”
“为什么?”
“又不知道是谁送的,为什么要拿。”
这个答案让沈明珠笑了一下。
“也是。”
两个人没有再多聊。
沈知意上车以后,很快回了江州。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进中心,何老师见她只晚回来一晚,连一句家里的事都没问,直接把新的项目记录推给她。
“下午有个讨论会。”
“什么内容?”
“民国首饰那批东西,新增了两件要先做状态评估。”
沈知意接过资料。
生活重新往前走。
只是墓园监控里的那个女人没有立刻消失。
两天后,外围道路监控有了补充。
那名女人离开墓园后,没有去公交站,而是在两条街外上了一辆网约车。车辆信息能够查到,但下单账户不是本人实名,是一个临时注册的新账号,手机号也已经停用。
司机倒是还有一点印象。
“女的,戴口罩,不怎么说话。”
“上车以后去哪儿?”
“送到城西。”
“具体哪里?”
司机报了一个商场地址。
那里人流很大,地铁、公交、商场入口全在一起。女人下车后很快进入人群,再也没有被连续监控拍到。
警方继续追账号来源。
结果仍然不够直接。
那个临时手机号不是赵曼玲名下。
支付绑定的虚拟卡也经过第三方平台。
这套做法确实不像普通祭扫。
却也不能只凭“刻意隐藏身份”,就确认来人是谁。
沈知意收到结果时,反而更平静。
她只问了一句:“和赵曼玲现有活动轨迹能对上吗?”
“还在比对。”
“那就等。”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多余猜测。
晚上,沈明珠又给她发了条消息。
【那个人为什么要隐藏身份?】
沈知意回:【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发:
【如果只是去看林阿姨,好像没必要这么麻烦。】
这次沈知意没有直接否认。
【对,所以值得查。】
不是因为她像赵曼玲。
而是因为她确实做了普通祭扫者很少会做的事。
当天深夜,警方从墓园服务台的一段更清楚的侧面画面里,又截到一个细节。
那名女人在离开前,曾经摘下口罩喝水。
时间只有两三秒。
帽檐仍然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侧脸轮廓,已经比之前清楚很多。
警方没有给沈家任何人看结论,只通知了一句:
画面已送进一步比对。
暂时仍不能确认身份。
那束花到底是谁送的,答案还差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