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异常核对表》真正发现问题,是在警方把医院现存的旧档案目录和三年前林素琴调阅时的目录重新对了一遍以后。
两份目录并不完全一样。
三年前的电子调阅记录里,二十一年前那次新生儿编号异常一共挂着六份附件。现在医院能找到的只有五份。少掉的不是普通复印件,也不是后来补录的说明,而是一张当年内部使用的“婴儿身份标识异常处理单”。
名字和唐阿姨描述的那页材料高度接近。
沈知意收到消息时,刚结束一场项目讨论。她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在中心楼下找了个安静位置坐下来,把沈砚川发来的两份目录截图来回看了几遍。
三年前:
事故登记摘要。
新生儿编号更正申请。
护理交接补充说明。
婴儿身份标识异常处理单。
出院信息复核页。
行政处理说明。
现在只有五份。
中间那张处理单,不见了。
她看了很久,才给沈砚川打电话,“医院确定不是扫描漏了?”
“查过。”沈砚川说,“纸质卷宗、电子扫描、搬库清单都对了一遍。不是目录漏项,是三年前系统里确实有这份附件,现在原件和扫描件都找不到。”
“什么时候不见的?”
“还在查。”
“能不能确认林阿姨当时看过的就是这张?”
“不能百分百确认,但唐阿姨描述的栏目结构和这张处理单名称最接近。再结合三年前林阿姨调阅的资料组里确实包含它,可能性很高。”
沈知意嗯了一声。
事情终于从“林素琴手里为什么会有一页医院内部材料”,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她凭空得到一张来历不明的纸。
至少三年前,这张纸还在医院目录里。
她有机会正常调阅。
真正奇怪的是——为什么现在没了。
沈砚川那边继续道:“警方还找到旧档案借阅台账。三年前林阿姨调档以后,这批资料一共还有过四次内部借阅。”
“谁借的?”
“前两次是档案复核,第三次是医务科整理,第四次……”
他停了一下。
沈知意已经猜到不会是一个陌生名字。
“赵曼玲?”
“不是以她个人名义借的。”
“那是什么?”
“医院旧行政档案整理项目。”
沈知意皱眉。
赵曼玲三年前早就不在医院工作。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项目里?”
“她当时和一家外包文化档案公司有合作。”
这条线以前从未真正被重视。
赵曼玲离开医院很多年后,确实做过文化和咨询项目,也和一些机构有过资料数字化、旧档案整理方面的合作。三年前,第二妇产医院正好做过一次旧档案数字扫描补录,其中一个外包协作单位,和赵曼玲有业务关系。
“她本人进过医院?”
“有访客记录。”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
“什么时候?”
沈砚川报了日期。
正好在林素琴调档后的第九天。
也是赵曼玲从临城回来以后不久。
这一次,时间线又咬上了。
林素琴来海城调档。
看见编号更正。
复印资料。
后来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赵曼玲随后去临城。
再回海城。
九天后,以外包项目协作身份进入医院档案区域。
之后不久,那批档案又经历过一次整理。
而现在,《婴儿身份标识异常处理单》不见了。
如果只看顺序,几乎已经足够让人下结论。
可沈知意没有。
“她当时具体碰过这份卷宗吗?”
“正在查。”
“访客记录只能证明她进过医院。”
“对。”
“外包项目也不能证明她处理了这一盒。”
“对。”
沈砚川回答得很快。
现在两个人说这种话已经越来越默契。
证据到了哪一步,就只走到哪一步。
下午,警方从医院旧监控备份中找到了一个更有价值的东西。
不是视频。
是门禁刷卡记录。
三年前那次档案整理期间,赵曼玲使用的是临时访客卡,权限原本只能到行政办公区。可其中有一天,她的卡曾被人工授权进入旧档案室两个小时。
授权人是当时档案科的一名副主任。
警方已经联系上对方。
那人对赵曼玲还有印象,因为她不是医院员工,却对二十多年前的旧卷宗编号非常熟。
“她说是以前在医院工作过,对老系统比较了解。”副主任回忆,“我们那时候整理历史资料,很多旧目录没人看得懂,她帮忙找过几批。”
“她有没有指定找某一年产科资料?”
“有过。”
“具体哪一批?”
“记不住。”
“九月那批新生儿异常资料呢?”
副主任沉默了很久。
“我好像见她拿过一个薄卷。”
“能确认?”
“不能。”
这个回答很重要。
不是因为它证明了什么。
而是因为它没有被硬说成确定。
警方继续核旧档案流转签字,最终在那次整理项目的一张交接单里,找到一行不太显眼的备注:
【历史异常卷,赵协助核号。】
没有完整姓名。
但结合当日项目人员名单,“赵”指向赵曼玲的可能性很高。
更关键的是,那张交接单后面有卷宗页数。
整理前:十二页。
整理后:十一页。
少了一页。
沈知意看到这组数字时,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一页。
刚好和现在缺失的《婴儿身份标识异常处理单》数量一致。
“医院当时没发现?”
她问。
“旧档案整理本来就存在缺页、破损、重复页,项目里有不少这种情况。那次备注写的是‘一页无法归档,待核’。”
“后来呢?”
“没有后续。”
“谁签的?”
“项目负责人。”
“赵曼玲呢?”
“没有在最终签字栏。”
所以还是差一步。
可以证明她参与过那批旧档案整理。
可以证明她在林素琴调查以后,以外包项目身份进入医院。
可以证明她曾协助核过“历史异常卷”。
也可以证明那份卷宗整理前后刚好少了一页。
但不能直接证明那页纸是她拿走的。
晚上,沈月华知道这件事以后,只问了一句:“现在能不能说是她拿的?”
沈砚川摇头。
“不能。”
“那就继续查。”
老太太没有多问。
许婉清却明显有些坐不住,“她为什么偏偏那个时候又回医院?”
“这是疑点,不是答案。”
沈砚川看着母亲,“如果现在因为她后面确实做过坏事,就把这页也算到她头上,和以前拿药瓶怀疑知意没有本质区别。”
许婉清安静下来。
她现在一听到这种提醒,就会立刻想到那次自己问过女儿“你碰过奶奶的药吗”。
很多错误并不是因为人恶。
只是因为太想快点得到一个能解释一切的人。
而赵曼玲现在太像那个人了。
所以更要慢一点。
另一边,沈明珠知道“整理前十二页、整理后十一页”时,第一反应也是:“她是不是把那张纸拿走了?”
话刚出口,她自己就停了。
电话那边的沈砚川没说话。
沈明珠过了几秒,自己改口:“现在还不能这么说。”
“对。”
“但她碰过那批卷?”
“很可能。”
“那至少说明她三年前确实很关注这件事。”
“这个判断可以。”
沈明珠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越来越能理解姐姐为什么总把“能说”和“不能说”分得那么清。
以前她觉得这样很累。
现在才知道,这种累总比冤枉一个人来得轻。
第二天上午,警方又找到一条新记录。
三年前档案整理项目结束后,那批旧异常卷被重新封存。封存清单最后一栏写着“缺页一,来源待核”,旁边还有一个手写名字。
不是项目负责人。
也不是档案科副主任。
是一个负责旧资料编号复核的人。
赵曼玲。
完整签名。
她没有在“缺页原因”上签字,也没有承认自己知道那一页去了哪里。
可她确实是最后一个在这批卷宗“少一页”的状态下,签过名字的人。
到这里,少掉的那一页第一次真正和她连在了一起。
不是因为猜。
也不是因为她后来做过什么。
而是因为三年前那批卷宗整理结束时,最后一个明确留下经手痕迹的人——
就是赵曼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