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背后那行“二妇院 医务科”,最后把警方带到了一个已经退休十几年的老人那里。
老人姓唐,今年七十六岁,二十一年前在第二妇产医院医务科做档案和医疗纠纷登记,后来调过几次岗位,退休以后一直住在海城。警方最初只是按照旧员工名单逐一联系,她听到林素琴这个名字时没有反应,直到看见那张年轻照片和三年前的调档日期,才沉默了很久。
“这个人我见过。”
沈知意收到这句话时,正在工作室做那枚银鎏金胸针的状态记录。沈砚川没有直接把后面的内容全发过来,只先问她方不方便接电话。她看了一眼何老师,确认手上的步骤暂时结束,才摘下手套走到休息区。
“唐阿姨确定见过我妈?”
“确定的是三年前见过。”沈砚川把措辞压得很准,“她对林阿姨年轻时候没有印象,所以照片背面那行字是什么时候写的,还是不能靠她证明。但三年前林阿姨去医院调档以后,确实私下找过她。”
沈知意坐下来,“怎么找到的?”
“唐阿姨以前在医务科留过联系电话,退休后号码没换。她说林阿姨应该是从医院老员工那里问到的,先打过一次电话,后来约在她家附近的茶馆见面。”
“她们说了什么?”
“主要还是问二十一年前的新生儿编号问题。”
这一点并不意外。
真正让沈知意坐直的,是沈砚川下一句话。
“林阿姨当时拿着一页纸。”
“什么纸?”
“唐阿姨说,那不是普通病历,也不是现在找到的那张更正申请。更像当年的内部核对材料,上面有两个新生儿编号,还有腕带、床位和母亲住院号几栏。”
沈知意握着手机的手一点点收紧。
“《编号异常核对表》?”
“很可能。”
这几个字,他们已经见过。
三年前医院目录里,它还存在。
现在医院旧档案中,它却找不到了。
如果唐阿姨记得没错,那林素琴三年前不仅申请看过这张表,她很可能真的拿到过一页复印件。
“她有没有说上面写了什么?”
“记得不完整。”
沈砚川翻了一下警方转述,“唐阿姨说林阿姨当时一直指着两个编号问,为什么腕带登记和出院汇总对不上,还问过一句:‘如果两个孩子在医院里弄错过,后来把表改了,是不是就查不出来了?’”
休息室很安静。
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已经比法律援助中心那句“如果抱错孩子怎么办”更往前一步。
林素琴不是只在做假设。
她手里真的有一页让她怀疑两个孩子曾经被弄错的材料。
“唐阿姨怎么回答?”
“她说,正常情况下不会只靠一张表确认。产房记录、腕带、护理交接、出院登记都应该互相对得上。如果多处信息不一致,就必须重新核验,不能直接改成统一。”
“她知道二十一年前那次事情吗?”
“知道一点。”
沈知意抬眼。
沈砚川继续道:“她当年在医务科,确实听说过产科有一批新生儿编号异常,也知道开过一次内部协调会。但她不是核心处理人,正式会议没有让她参加。后来只知道事情被定成登记誊录错误,没有按医疗事故往上报。”
这和此前查到的记录能对上。
唐阿姨没有突然带来一个全新的故事,只是把那些纸面材料重新变成了当年医院里真实发生过的一件事。
“她三年前为什么愿意见我妈?”
“因为林阿姨拿出了那一页核对表。”
沈知意沉默。
“唐阿姨说,她一看就认出来格式是当年医院内部用的。那种表不会发给患者,正常只在科室之间流转,所以她也很吃惊林阿姨为什么会有。”
“我妈怎么解释?”
“没说清楚,只说是从以前留下的东西里翻到的。”
以前留下的东西。
这句话一下把问题拉回二十一年前。
如果《编号异常核对表》本来只在医院内部流转,为什么林素琴手里会有一页?
是谁给她的?
什么时候给的?
她为什么直到三年前才重新拿出来追查?
这些都还空着。
沈知意没有急着追问,因为她知道沈砚川能说的肯定还没完。
果然,电话那边停了停,又道:“唐阿姨还记得,林阿姨当时问了一个名字。”
“谁?”
“梁志成。”
沈知意眉心慢慢皱起来。
又是他。
二十一年前新生儿编号更正页的审核人。
事故登记撤销流程里的签字人。
三年前仍然在世。
“我妈问他什么?”
“问梁志成是不是当年负责处理这件事的人,还问他现在住哪。”
“唐阿姨告诉她了?”
“只给了一个大概区域,没有具体地址。她说自己和梁志成退休后联系也很少,不想随便把别人私人信息给陌生人。”
“那我妈后来找到了吗?”
“暂时不知道。”
这就是这一章最关键的空白。
林素琴三年前已经走到梁志成这一步。
她手里甚至有一页如今从医院档案里消失的《编号异常核对表》。
她不只是“差一点查到”。
她已经非常接近当年真正做决定的人。
下午,唐阿姨的正式询问记录又补了一段。
她回忆那次见面结束时,林素琴没有立刻走,而是坐了很久。老人当时问她:“你查这个,是孩子出什么问题了吗?”
林素琴回答得很简单。
“我怕她不是我的。”
这句话没有名字。
也没有指向沈家。
可唐阿姨记得很清楚,因为她当时觉得奇怪:“孩子都二十多岁了,你现在才怕?”
林素琴没有解释,只说:“以前没想过。现在看见这些,才不敢不想。”
沈知意看到询问转述时,正准备下班。
她把那两句话看了很久,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替林素琴补理由。
只是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二十一年。
一个女人把孩子养大,送她上学,看她离家住校,再看她慢慢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然后某一天,她从旧东西里翻出一张纸,发现这个自己叫了二十多年女儿的人,可能从出生那天开始就和自己没有血缘。
她会不会怕?
当然会。
可林素琴没有先问“怎么把孩子留下”。
她去查。
去问。
去找当年的医院工作人员。
甚至去找可能知道真相的梁志成。
这已经足够说明,她想知道事实。
晚上,沈明珠也得到了简化后的消息。
她没有第一时间问那页核对表上有没有自己的编号,而是问:“林阿姨当时说‘我怕她不是我的’?”
“唐阿姨记得是这样。”
沈明珠坐在出租屋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她那时候是不是已经怀疑姐姐了?”
“怀疑孩子身份出了问题,不代表她知道知意具体是谁家的。”
“我知道。”
沈明珠低头看着手机,“我就是突然觉得……她应该很害怕。”
沈砚川没说话。
“如果换成我,养了二十多年的人突然可能不是自己的,我会疯。”
“她没有疯。”
“嗯。”
她只是一个人继续查。
这一点反而更让沈明珠难受。
她以前很容易把林素琴想成一个和自己毫无交集的、很善良的养母。现在越知道这些细节,她越能感受到那个人不是一个标签。
她会怕。
会犹豫。
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会在已经身体不好的时候,一个人跑去找答案。
第二天上午,警方把重点转向了梁志成三年前的活动轨迹。
他当时已经退休,住在海城西边一个老小区。手机号码还在,银行和社区记录也能对上。问题在于,三年前那段时间的普通通话内容早已无法恢复,只能查到一些基础通信信息。
而就在林素琴见过唐阿姨后的第二天,她的手机和梁志成之间,确实出现过一次通话。
只有四分多钟。
没有录音。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可这至少证明,林素琴最后真的联系到了他。
沈知意看着那条通信记录,没有觉得答案因此更近,反而更沉。
因为如果他们已经通过话,那么三年前林素琴很可能已经从当年的核心经办人那里听到过某些东西。
可她之后依然没有告诉沈知意。
警方继续往后查。
通话后的第三天,林素琴又去了一次海城。
这次不是医院。
她的旧交通记录显示,她在城西下车,停留了两个多小时。
那个位置距离梁志成当时居住的小区,不到八百米。
到这里,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
三年前,林素琴不是差一点找到当年的真相。
她已经站在了真相门口。
她手里有如今缺失的核对表。
见过当年的医务科工作人员。
联系过梁志成。
甚至极可能亲自去找过他。
真正的问题只剩下——
梁志成那天,到底告诉了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