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曼玲主动联系沈明珠,是在那张缺失页的电子痕迹被确认后的第二天下午。
那时候沈明珠刚结束公司面试,站在地铁口等车。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也不是任何她认识的工作联系人。信息只有一句话。
【现在你知道了吧,沈家本来就不是你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几秒,没有回。
换成以前,她大概第一反应会是慌,会想问“你是谁”“你什么意思”,甚至会本能地想确认沈家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可现在她只是把手机从消息页面退出来,先截屏,又把号码、接收时间和原始短信一起保存,随后走到地铁站旁边相对安静的位置,给沈知意打了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
“姐姐。”
“嗯?”
“她找我了。”
沈知意那边安静了一瞬,没有问“谁”,只说:“先别回。把原始信息发我,别转发截图,号码也一起。”
沈明珠照做。
不到一分钟,沈知意看见那条短信。她没有被“沈家本来就不是你的”这句话牵着走,反而先盯住了另外一件事——赵曼玲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联系明珠。
墓园白花的身份还没确认。
旧档案第七页只恢复出一部分。
警方也没有公开调查进度。
按理说,赵曼玲不该知道他们究竟查到了什么。
可她还是来了。
沈知意把短信重新看了一遍,忽然问:“她以前换号码联系过你吗?”
“没有。以前都是原来的号码,后来我把她拉黑了。”
“这个号码你搜过没有?”
“没有。”
“先别搜。”
沈明珠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搜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别做太多动作。先让警方查。”
她挂断电话前,又补了一句:“你现在在哪?”
“地铁口。”
“先回家。路上别一个人去偏的地方。”
“她不会就在附近吧?”
“我不知道。”沈知意声音没有变化,“不知道的事不猜。先回去。”
这句话反而让沈明珠安定下来。
半小时后,沈砚川也接入了警方的沟通。陌生号码是新办的虚拟运营商号码,实名信息还在核查。按照最直接的处理方式,现在就可以追号码来源、定位注册渠道,甚至暂时不让沈明珠继续回复。
沈知意却没有立刻同意把这个联系窗口掐掉。
“号码当然要查。”她坐在江州修复中心休息室里,手边还放着下午要用的记录表,“但她为什么现在找明珠,也要看。”
沈砚川问:“你觉得她是在试探?”
“至少不像单纯来安慰她。”
“这句话确实不像安慰。”
沈知意看着那条短信,“如果她只是想刺激明珠离开沈家,应该继续说‘他们迟早不要你’、‘你现在什么都不是’。可她第一句是‘现在你知道了吧’。”
沈砚川沉默了两秒,也反应过来。
重点不是“沈家不是你的”。
重点是“现在”。
赵曼玲像是在确认某件事已经发生。
或者确认他们已经知道了什么。
警方那边没有立刻给结论,只表示可以把这一方向作为沟通观察重点。负责案件的民警提醒,如果保留联络,后续最好在警方知情的情况下进行,避免沈明珠因为情绪失控,把还没掌握的调查细节主动透露出去。
沈知意说:“我也是这个意思。”
沈明珠一直在电话另一边听着,到这里才开口:“那你们是想让我回她?”
“不是我们想让你回。”
沈知意纠正她。
“那是什么?”
“先问你愿不愿意。”
电话里安静下来。
沈知意没有因为这是调查机会,就默认沈明珠必须参与。赵曼玲过去对她的影响太深,这不是普通的陌生嫌疑人。如果让她重新进入这种对话,每一句“我是为了你”“沈家从来没真正要过你”都有可能把旧情绪重新翻出来。
“你不想回,就不回。”沈知意说,“号码照样查,案件也不会因为少这几条消息就查不下去。”
沈明珠靠在出租屋沙发上,手指慢慢松开。
“如果我回呢?”
“那就别把自己当诱饵。”
“什么意思?”
“你只是正常回复她。她说什么,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们不需要你骗她,也不用你演。”
沈明珠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想回。”
“确定?”
“确定。”
这次她回答得很快。
不是因为想证明自己有用,也不是因为想亲手抓住赵曼玲。她只是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怕那个人了。
曾经赵曼玲只要发一句“你不争就会被忘掉”,她就会整晚睡不着。现在同样的语气再出现,她第一反应却已经不是去问沈家,而是保存证据。
这种变化很小,却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赵曼玲手里那根牵着她情绪的线,已经断掉了大半。
警方确认沟通可以继续以后,沈明珠拿着手机问:“回什么?”
沈砚川下意识说:“可以先问她是不是赵曼玲。”
“别问。”
沈知意开口。
“为什么?”
“她如果想隐藏身份,问了也不会承认。她如果不想隐藏,更不用问。”
沈砚川没反驳。
沈知意继续道:“也别提医院,别提档案,别提林素琴,更别提那一页。”
这一次,电话另一头连负责沟通的民警都顿了一下。
“那你想让她问什么?”
“最普通的。”
沈知意说:“就问一句——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有试探关键词,没有主动亮底牌,甚至不表现他们正在紧张调查。
如果赵曼玲只是想挑拨,她自然会继续挑拨。
如果她真正想确认的是调查进度,那她迟早会自己往那个方向走。
几分钟后,沈明珠按照警方确认过的内容,回了第一条消息。
【你到底想说什么?】
发送成功以后,没有人继续盯着屏幕催。
沈明珠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回来时屏幕还是安静的,她反而笑了一下,“以前我肯定一分钟看八遍。”
沈知意在视频另一边问:“现在呢?”
“现在觉得她爱回不回。”
“那就别看。”
“你怎么比警察还淡定?”
“我下午还有工作。”
这话太像她,沈明珠没忍住笑了。
沈砚川问她要不要把这件事先告诉父母。沈知意想了想,摇头:“先不用把所有人都拉进来。现在只是一个陌生号码发了两条消息,家里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有人因为着急去做多余的事。”
她没有点谁的名字,但沈砚川听得懂。以前沈家最擅长的就是一出事立刻安排人、查人、堵路,动作很快,结果也常常把真正重要的东西搅乱。现在既然警方已经接手,就没必要再多一层私人动作。
沈明珠听见以后也没有觉得自己被单独留在危险里。相反,她第一次觉得这件事终于不是所有人围着她问“你怕不怕”“她是不是又威胁你”,而是有人把她当成一个能自己判断、自己决定的人。
她甚至主动把手机通知调成静音,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水开以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以前赵曼玲发消息时,她从来做不到把手机放在另一个房间。
一个小时过去,赵曼玲没有回复。
两个小时,依然没有。
陌生号码的基础注册信息先出来了:使用的是刚激活不久的新号码,实名登记信息异常,办理渠道也不是正常线下门店。警方已经开始往上追,但没有立刻惊动号码背后的人。
沈知意结束下午工作时,第一件事不是问短信,而是把当天修复记录整理完。
等她从中心出来,沈明珠才打来电话。
“回了。”
“说什么?”
沈明珠把原文念给她。
【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多,对谁都没好处。】
沈知意站在台阶上,脚步慢慢停住。
这句话仍然没有提医院,没有提那张纸,甚至没有承认发信息的人就是赵曼玲。
可方向已经变了。
如果只是想让沈明珠离开沈家,根本没有必要说“知道得越多”。
她在意的不是明珠现在是不是沈家的女儿。
她在意的是——
他们到底知道了多少。
沈明珠也听懂了,“她在怕我们查?”
“至少她在意。”
“那我继续问?”
“不急。”
“为什么?”
沈知意抬头看了一眼江州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她既然主动来找你,就不会只说这一句。”
“先让她等。”
这一次,主动权不在那个陌生号码手里。
赵曼玲以为自己是在敲门。
可门后的人,已经开始看她为什么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