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曼玲第二条消息发来以后,沈知意没有让沈明珠立刻回。
那句“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多,对谁都没好处”,已经足够说明她不是单纯来挑拨。至少在她看来,沈家现在掌握的信息已经触碰到了某个她不愿意被翻出来的东西。
真正的问题是,她怕什么。
当天晚上,警方临时开了一个远程沟通会。负责案件的民警先把最稳妥的方案摆出来:继续追陌生号码来源,同时让沈明珠保持联系,但所有回复尽量简短,不主动透露调查内容。
沈砚川问:“要不要直接问她三年前为什么去临城?”
“不问。”沈知意几乎没有犹豫。
“那医院呢?”
“也先不问。”
视频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沈知意把桌上的笔转了一圈,“我们现在知道的东西太多。林素琴、旧档案、墓园、缺页、扫描记录,她到底在怕哪一样,我们不知道。”
如果直接问“是不是你拿走了那张纸”,等于替赵曼玲把答案递到嘴边。她只需要否认,从此再也不提。可如果他们什么都不说,她既然主动找上沈明珠,就迟早会暴露自己最在意的地方。
民警问:“你的意思是,让她自己往下说?”
“对。”
“怎么让?”
沈知意停了几秒。
“给她一个她会在意,但又不够具体的信息。”
沈砚川已经听出她的意思,“医院旧资料恢复?”
“只说这个。”
“不提第七页?”
“不提。”
“不提处理单?”
“不提。”
“不说恢复到哪一步?”
“更不能说。”
沈明珠一直安静听着,终于开口:“那我要怎么回?”
沈知意没有马上替她写。
她先问警方:“可以只回复事实范围内的信息吗?比如医院确实在恢复旧资料。”
民警点头:“可以,但措辞不能故意制造不存在的证据,也不要假装已经恢复出某份关键材料。”
“那就够了。”
她看向沈明珠,“你可以回——医院那边的旧资料正在恢复。”
沈明珠眨了下眼,“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她要是问恢复了什么呢?”
“先别替她回答还没问的问题。”
沈明珠笑了一下,“行。”
信息发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
【医院那边的旧资料正在恢复。】
没有“我们查到你了”。
没有“那张纸找到了”。
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问号。
发完以后,陌生号码那边一直安静。十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过去,沈明珠一开始还能装作不在意,后来还是忍不住拿起手机看了两次。第二次被沈知意从视频里看见。
“不是说爱回不回?”
“我就是看时间。”
“手机右上角也有。”
“……”
沈砚川没忍住笑了一声。
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
警方没有要求他们一直在线等。民警只提醒沈明珠,如果收到新的信息,不要直接回复,先保留原始记录。
会开到这里就散了。
沈知意洗完澡出来,手机还是没有新消息。她没继续等,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沈明珠的电话把她叫醒。
“她回了。”
沈知意一下清醒,“原文。”
沈明珠没有解释,直接念:“你们恢复到哪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知意坐起身,靠在床头。
她没有问“什么意思”,也没有马上判断对方已经上钩。只是把这句话重新看了一遍。
对方没有问“什么资料”。
没有问“医院为什么恢复旧资料”。
甚至没有问“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直接问——恢复到哪了。
这意味着她至少知道医院有一批值得被恢复的旧东西。
可仍然不能说她知道的是哪一份。
沈知意把信息发给警方。
沈砚川很快也进了临时群聊。
【她知道医院有东西。】
沈知意回:【至少她不惊讶。】
【下一步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次真正难的是尺度。完全不回,赵曼玲可能意识到他们在观察她;回得太多,又等于主动告诉她调查进度。
沈明珠问:“我要不要说没恢复多少?”
“不说真假程度。”
“那说什么?”
沈知意想了几秒,打出一句话,又删掉。
第一次她写的是:
【该恢复的应该都会恢复。】
太像故意施压。
第二次是:
【还在处理。】
又太弱。
最后她只留下了一句:
【该看到的应该都能看到。】
她把这句话先发给警方确认。
民警看过以后回复:“可以。没有虚构具体证据,也没有指向特定材料。”
沈明珠盯着那句话,轻轻吸了口气。
“我怎么觉得有点狠。”
“哪里狠?”
“就是……什么都没说,但她要是心里有鬼,肯定会自己想。”
沈知意嗯了一声。
这正是她要的。
赵曼玲过去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别人不知道的信息制造恐惧。对沈明珠,她说“你不争就会被忘掉”;对沈家,她利用他们对沈知意的不信任;对林素琴,她用“事情过去这么多年,再查只会弄乱两个家庭”去压人。
她总是那个掌握更多信息的人。
这一次,沈知意不准备告诉她任何答案。
她只让她自己猜。
信息发出去以后,陌生号码再次沉默。
这次沉默比昨晚更久。
上午十点,沈知意已经进了修复室。何老师正在检查前一天的记录,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柜子里,没有因为这件事改变工作安排。
中午出来时,还是没有新消息。
沈明珠发来一句:【她不会不回了吧?】
沈知意回:【不回也是结果。】
【什么结果?】
【说明这句话让她不舒服。】
【也可能只是她在忙。】
沈知意回:【对,所以别替结果加戏。】
沈明珠回了个捂脸表情。
下午,警方对陌生号码的追查有了一点进展。号码虽然使用异常实名信息注册,但激活设备曾在一个公共无线网络下出现过。位置在海城西区,离赵曼玲过去常去的一家咨询公司并不远。
这仍然不能锁定本人。
警方没有因为地点接近就急着下结论,只继续追设备痕迹。
真正让沈知意在意的,还是陌生号码的反应。
晚上七点多,对方终于再次发来消息。
这一次只有七个字:
【你们看见什么了?】
沈明珠看到后,第一反应是抬头。
她正和沈砚川视频,沈知意也在线。
“她急了。”
“别先下结论。”沈知意说。
“这还不急?”
“她问得更直接了,可以说她更在意,但急不急是我们判断。”
沈明珠点点头。
沈砚川问:“回吗?”
“先不回。”
“还等?”
“嗯。”
“等什么?”
沈知意看着那条消息。
“等她自己决定,是继续问,还是换一个方向。”
她已经能感觉到,赵曼玲开始失去原来的节奏。
第一次发消息时,她还在控制气氛,用“沈家本来就不是你的”去碰沈明珠最旧的伤口。
第二次,她用“知道得越多没好处”制造威胁。
现在,她已经开始直接问调查进度。
她原本是来试探他们的。
可两轮下来,真正不断暴露在意点的人反而成了她自己。
沈明珠这次真的把手机扣在桌上,“那就让她等。”
直到晚上十点四十,屏幕才重新亮了一下。
不是新问题。
也不是继续威胁。
只有一句:
【有些旧东西,找回来未必是好事。】
沈知意盯着“旧东西”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仍然没有回复。
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已经给赵曼玲留出了一个足够大的空白:医院在恢复旧资料,可看到什么、恢复到哪一步、他们究竟掌握了多少,对方全都不知道。
接下来最有价值的,不是他们问赵曼玲。
而是看她会不会因为这个空白,自己说出一个从来没人告诉过她的东西。
沈知意关掉聊天页面。
“今天到这里。”
沈明珠问:“明天还回吗?”
“看她明天说什么。”
“她要是什么都不说呢?”
“那也没关系。”
沈知意拿起桌上的工作记录。
“我们真正的证据又不在她嘴里。”
这句话让沈砚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现在确实比以前难骗了。”
沈知意抬眼,“我以前也不好骗。”
“那以前怎么还回沈家?”
“……”
沈砚川很识趣地闭嘴。
沈明珠在另一头笑得肩膀都在抖。
气氛重新松下来。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件事已经变了。
这一次,赵曼玲仍然想用信息差控制别人。
只是她还不知道——
真正看不清对方手里有什么的人,已经变成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