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号码安静了一整夜。
沈明珠第二天醒来时,第一件事还是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盯着那串号码两秒,把屏幕扣回床头,起身洗漱,照常去上班。
上午十点多,公司临时开会,她正在记项目调整,手机在包里轻震了一下。等会议结束,她才拿出来。
还是那个号码。
这一次,对方没有再绕。
【那张纸也恢复了?】
沈明珠站在走廊里,手指一下停住。
前一天从头到尾,她们只说过“医院旧资料正在恢复”。
没有人提过纸。
更没有人说过哪张纸。
她第一反应是打出:
【什么纸?】
字都敲好了,最后却没有发。
她想起沈知意昨晚说的那句——别替她回答还没问的问题。
沈明珠把输入框清空,先截图,再保存原始短信,然后给沈知意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她说纸了。”
沈知意那边顿了一下,“原文。”
“那张纸也恢复了?”
“别回。”
“我刚才差点问她什么纸。”
“幸好没问。”
沈明珠靠在墙边,“这算不算她自己承认知道那页东西?”
“算她知道有一张她在意的纸。”
沈知意说得很慢,“别多算。”
“可我们没跟她提过。”
“所以这条有价值。”
她没有兴奋,也没有立刻说“抓到了”。
对方知道医院旧资料。
对方知道其中有一张值得单独称作“那张纸”的材料。
而且在听到资料恢复以后,第一时间关心它有没有回来。
这已经比所有模糊威胁都更具体。
但它仍然不能证明发送短信的人就是赵曼玲,也不能证明那张纸一定是她删的。
沈知意第一时间把原始记录转给警方。
负责沟通的民警很快回复,让沈明珠继续保持沉默,先不要问“什么纸”,也不要主动确认“恢复了”或“没恢复”。
沈砚川得知后打来电话,声音明显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自己提了纸?”
“嗯。”
“这等于说明她知道缺页。”
“说明她知道一张纸。”
沈知意纠正。
沈砚川沉默一秒,“行,我改口。”
“而且我们还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我们缺的那张。”
“从时间和反应看,大概率——”
“哥。”
“知道,不能写进结论。”
他自己把后半句收了回去。
以前沈知意总觉得沈砚川说话太像开会,现在两个人倒越来越像。每个判断都要先分清楚哪些是事实,哪些只是推测。
中午,技术鉴定那边也有了新的进展。
第七页残损缩略图恢复出了更多区域。
之前只有右下角三分之一,这次拼出了中部一部分。画面仍然模糊,文字边缘有明显数据破损,可表格结构已经能辨认出来。
最上面是一行内部表单标题,只恢复出后半段:
【……身份标识异常处理……】
中间两栏,则各有一个新生儿临时编号。
第一个能看清的是:
0917-03。
第二个编号最后一位还不够稳定,但前三组已经能辨认:
0917-0?
技术人员没有直接补成04。
因为图像增强不是猜数字。
缺哪一笔,就是缺哪一笔。
沈知意看完以后只问:“原始残片能保留吗?”
“已经封存。”
“增强过程有记录?”
“有完整操作日志。”
“那就行。”
沈砚川问:“你不想知道第二个是不是04?”
“当然想。”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沈知意看着屏幕,“急也不会让像素自己长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沈砚川最后评价:“你确实适合干修复。”
“什么意思?”
“坏一块就先承认坏一块。”
沈知意懒得理他。
但她知道他说得没错。
修复最怕的就是为了让东西看起来完整,擅自补上不存在的部分。
查事实也是一样。
下午三点,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们是不是已经看到编号了?】
这一次,沈明珠没有立刻打电话。
她已经知道流程。
截图。
留存。
不回。
五分钟后,对方又发:
【别再查了。】
再过两分钟:
【这件事继续翻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沈明珠把三条信息全部转过去,随后才问:“现在能不能说她更怕了?”
沈知意看了很久。
“能说她越来越在意我们恢复到哪。”
“你真是一点情绪都不给。”
“你想听什么?”
“比如‘她急了,她终于急了’。”
沈知意笑了一声,“那你自己说。”
沈明珠也笑,可笑完以后,她盯着“别再查了”那四个字,心里还是一点点沉下来。
她以前听赵曼玲说过太多类似的话。
不要问。
不要争。
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怕。
不要让沈家觉得你麻烦。
那些话当时听起来都像保护。
现在再看,很多所谓“为你好”,其实只是让她别动、别问、别往真相靠近。
“姐姐。”
“嗯?”
“如果真的是她,我以前是不是特别蠢?”
“为什么?”
“她说什么我都信。”
沈知意没有顺着她骂。
“你那时候拿到的信息只有她给你的那些。”
“可我也做过很多不好的事。”
“那是另一回事。”
沈知意声音平静,“你以前因为害怕做过什么,该算什么算什么。她利用你,也不等于你以前所有事都自动没责任。”
沈明珠反而松了口气。
她最怕的其实就是别人现在因为赵曼玲暴露,就开始把她过去的一切都解释成“被控制”。
那样跟另一种洗白没有区别。
“我知道了。”
“知道就工作。”
“你真的很会结束聊天。”
电话挂断后,沈明珠回到工位。
这一次,她没有再点开那串陌生号码。
傍晚,警方针对短信内容做了第一次正式整理。
三句话最有价值:
【那张纸也恢复了?】
【你们是不是已经看到编号了?】
【别再查了。】
其中第一句最关键。
因为“纸”这个信息没有在双方此前的短信沟通中出现。
第二句则进一步说明,对方知道这张材料和“编号”有关。
这两个信息和当前正在恢复的第七页特征高度吻合。
仍然不能单独锁定发送人。
但可以明确:
发信者掌握了普通外部人员不应该自然知道的旧档案细节。
警方因此把这一号码的重要性再次上调。
同时开始重新核查三年前所有可能接触过那批卷宗的人,尤其是知道缺失页内容和编号异常的人。
赵曼玲当然在名单里。
但不是唯一一个。
唐阿姨。
旧档案项目人员。
当年医务科和行政线上的相关人员。
甚至梁志成生前接触过的人,都要重新排。
沈知意看到这份范围时,反而觉得对。
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嫌疑最大,就自动忽略其他可能。
晚上九点,陌生号码没有再发消息。
沈明珠原本以为今天到此结束,结果十点零七分,手机又亮了一次。
【明珠,我不会害你。】
她看着这句话,整个人安静下来。
这是发信者第一次叫她名字。
也是第一次从威胁和试探里,重新转回那种熟悉的语气。
像以前很多次一样。
先让她害怕。
再告诉她——我才是那个不会害你的人。
沈明珠没有回复。
甚至没有问一句“你是谁”。
她只是把信息保存下来,然后发给沈知意。
沈知意看完只回:
【收到了。】
过了一会儿,沈明珠问:
【不回吗?】
【不回。】
【她都叫我名字了。】
【所以呢?】
沈明珠盯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是啊。
所以呢?
叫得出她名字,不代表有资格让她回应。
第二天早上,技术鉴定那边终于给出新的图像恢复结果。
第二个编号最后一位恢复出来。
不是模糊猜测。
也不是人工补全。
完整的两行编号第一次同时出现在同一张残页上:
0917-03。
0917-04。
而在两行编号旁边,还有一栏尚未完全恢复的手写内容。
只能辨认出四个字:
【对应待核……】
剩下的部分,技术人员还在继续处理。
沈知意看着那张图,第一次很久没有移动视线。
那张纸确实存在。
两个编号也真的在同一份异常处理材料里出现过。
而就在昨天,一个身份尚未确认的陌生人,主动问她们——
“那张纸也恢复了?”
这一次,不需要她们追着问。
对方已经自己走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