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曼玲当年离开第二妇产医院,并不是被辞退。
事故处理结束三个多月后,她结束临时行政岗位,由梁志成亲自推荐,进入一家医疗服务公司。那家公司当时规模不大,主要承接医院设备、会务和行政外包,和第二妇产医院长期有业务往来。以赵曼玲当年的学历和资历,那份工作算不上一步登天,却比临时工稳定得多。
警方顺着她后来的履历往下查,才发现这次转岗不是一段孤立经历。
进公司一年,她从普通行政转到项目协调;第三年开始接触医院外包项目;之后又负责过几家医疗机构的档案整理和会务服务。梁志成退休前后,至少给她介绍过两次业务联系人,其中一次最终成了她后来长期合作的客户。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不能证明有什么问题。
领导欣赏年轻下属,写推荐信。
退休以后给熟人介绍业务。
再普通不过。
真正让人无法忽略的是时间。
沈知意把警方发来的履历表、推荐信日期、医院事故处理日期全部打印出来,铺在江州住处的餐桌上。她没有按“二十一年前”“三年前”这种大段分,而是把每一个能确认的日期单独写进一张表里。
事故登记撤销。
赵曼玲结束临聘。
梁志成出具推荐。
进入医疗服务公司。
第一次职位调整。
第一次由梁志成介绍项目。
再往后,是三年前林素琴重新回医院调档。
一条线拉下来,赵曼玲的人生和这家医院并没有真正断开。
沈砚川视频接通时,看见她桌上那一大片纸,第一反应是:“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表了?”
“你们发来的资料太散。”
“我可以让人整理。”
“我自己看一遍更容易发现问题。”
沈知意说完,把其中几行标出来,“她得到推荐这件事本身不算证据,但她后来很多资源都沿着这条关系往下长。那她真正怕的,会不会不只是‘当年参与改过一份记录’?”
沈砚川没立刻接话。
“你觉得她怕什么?”
“怕这件事一旦被重新认定,她后来所有关于自己‘清白离开医院’的叙述都会变。”
赵曼玲这些年从来没有因为那次新生儿异常承担过任何公开责任。
她离开医院不是处分。
职业档案里没有污点。
后来进入医疗服务行业,也一直以熟悉医院行政流程、档案管理和项目协调为优势。
如果当年的掩盖被正式确认,她最先失去的未必是钱。
而是她过去二十多年一直成立的那套身份——一个工作细致、懂规则、值得信任的行业从业者。
沈砚川皱了下眉,“这个目前只能算动机推测。”
“我知道。”
沈知意没有反驳。
她把“可能影响职业声誉”旁边打了个问号,没有写成结论。
这就是她现在越来越习惯的方式。
怀疑可以先留下。
但不能因为怀疑听起来合理,就提前把它当成事实。
当天傍晚,警方找到赵曼玲以前那家公司的老同事。
对方姓马会计,已经退休。她对二十多年前赵曼玲刚入职的印象不深,却记得赵曼玲很少提第二妇产医院。
“她只说自己以前做过医院行政。”
“没说为什么离开?”
“没印象。”
“梁志成呢?”
马会计想了想,“梁主任我知道。后来有几个项目是他介绍过来的,赵姐跟他关系应该不错。”
“公司里有人知道她参与过新生儿记录异常处理吗?”
老人明显愣住。
“什么异常?”
这个反应本身就说明,在赵曼玲后来的职业圈里,那件事至少不是公开信息。
警方没有继续向她透露细节,只确认赵曼玲从未因相关事情接受过公司内部调查。
另一条线也查出结果。
梁志成给她的那封推荐信并没有特别夸张的措辞,可在人事档案后面,还夹着一份当年的内部录用意见。上面写着,赵曼玲“熟悉医院流程,有医务行政经验,由合作医院负责人推荐,可优先录用”。
沈知意看到“优先录用”四个字时,停了几秒。
还是不能叫回报。
可至少能确定,这封推荐确实改变过她后来的职业起点。
“她是不是因为替梁志成改记录,所以才得到这个机会?”沈明珠问。
“现在不能这么说。”
“那这条有什么用?”
“说明她后来的人生和这段关系有实际利益连接。”
沈知意看着她,“如果以后能证明梁志成拿推荐当交换,那是另一层。如果证明不了,也至少能解释为什么这件事重新被查时,她比一个普通经办人更紧张。”
沈明珠听懂了。
一个只是二十多年前照着领导要求录入过资料的人,正常反应应该是配合说明当年发生了什么。
而不是三年前追着林素琴去了临城。
不是给两千块让她停查。
更不是后来千方百计阻止沈知意继续接近真相。
真正推动赵曼玲一次次往前走的东西,肯定发生在“当年听命做事”和“三年前主动阻挠”之间。
她究竟守了什么二十多年?
这是现在最值得查的地方。
晚上十一点,沈知意重新把时间线往三年前拉。
林素琴第一次去医院调档的日期已经确认。
上午九点二十八分,她在档案窗口登记。
十点零四分开始调阅。
十一点十七分离开。
沈知意又把赵曼玲第一次联系医院旧同事的记录放进去。
不是几天后。
不是第二天晚上。
而是第二天下午两点十三分。
通话对象,是当年行政科的一名旧同事孙师傅。
通话六分多钟。
这条记录以前已经查到过,只是当时大家关注的是赵曼玲“很快就知道了”,并没有继续往最前面追。
现在沈知意盯着两个时间点,忽然觉得不对。
“她怎么知道得这么快?”
沈砚川那边还没睡,回得很快:【医院有人告诉她。】
【不一定。】
【还有别的可能?】
【先查当天谁知道我妈具体调了什么。】
林素琴不是普通来医院打印一张旧病历。
她追加申请了“新生儿编号更正记录及相关处理材料”。
这类申请一定会经过内部流转。
知道的人不会太多。
窗口人员。
档案室。
医务科。
可能还有审核申请的行政人员。
如果赵曼玲第二天下午就开始找旧同事,那么最早泄露消息的人,很可能就在这条流转链上。
沈知意把“第二天14:13”圈了起来。
真正让她在意的还不是快。
而是赵曼玲打电话时问过什么。
警方此前只记录孙师傅记得她询问“老异常更正档案还在不在”。可如果把这个问题放回时间线上,意味就完全变了。
林素琴刚调过旧资料。
第二天,赵曼玲就问异常更正档案。
不是随便问医院旧事。
方向几乎完全一致。
沈知意直接给负责案件的民警发了消息:
【能不能重新问一次孙师傅?这次不要只问她有没有联系过赵曼玲。想确认她当时具体问了什么,尤其有没有提到有人来调档、拿走多少材料。】
对方第二天一早回复:
【可以,我们重新做补充询问。】
中午,结果回来。
孙师傅原本一直说记不清,直到警方把三年前自己那段时间的工作记录和通话日期给他看,他才慢慢想起一件以前觉得不重要的事。
赵曼玲那天确实问过医院旧档案。
还问过一句:
“最近是不是有人来翻以前产科那批东西?”
孙师傅当时回答,好像有。
紧接着,她又问:
“她拿走多少?”
孙师傅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
也不能确认赵曼玲当时是否已经知道来调档的人叫林素琴。
可这两句话已经足够让时间线往前推进。
赵曼玲不是在偶然听说一件旧事以后才关注。
林素琴刚开始查,她就已经在追。
沈知意把这一条补进表格。
然后在旁边写下:
【信息来源?】
她没有再往下填。
因为这一格,现在还没有答案。
可至少一个方向已经清楚。
赵曼玲真正害怕的,也许从来不只是那张被改过的表。
那张表一旦出来,会牵动她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一整条人生。
而三年前,当林素琴第一次伸手去碰那条线时——
赵曼玲几乎立刻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