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傅那句“她拿走多少”,让沈知意把三年前所有材料重新摊了一遍。
这一次,她没有按来源分。医院记录放一堆,法律援助放一堆,林素琴的账本再单独放一堆,那样看每一份都只是零碎证据。她直接按日期往下排,从林素琴第一次去第二妇产医院开始,一天一天往后接。
第一天上午九点二十八分,林素琴登记调阅旧产科资料。十点零四分开始看档案,十一点十七分离开。她最初申请的是住院登记、分娩记录和新生儿关联资料,后来又追加了“新生儿编号更正记录及相关处理材料”。
第二天下午两点十三分,赵曼玲给孙师傅打电话。
问的是——最近是不是有人来翻以前产科那批东西。
还问——她拿走多少。
沈知意把这两句单独圈出来,没有再往下写判断。
第三天,林素琴去了复印店。
旧订单能确认,她一共复印了十几页,其中包括医院旧资料。账本当天记着:
【复印 36。】
第四天,赵曼玲再次联系医院另一名旧同事。通话时间不长,警方重新询问后,对方只记得她问过“以前那些更正附件还留不留底”。
第五天,林素琴去了海城法律援助中心。
旧咨询记录写着:
【疑似二十年前产院身份记录错误,咨询亲子关系确认及档案调取。】
也是在那里,她第一次问出那句:
“如果两个孩子真的抱错了,法律上怎么办?”
沈知意把笔停在这里。
再往后,是赵曼玲订临城酒店的日期。
只晚一天。
她抵达临城后,没有公开联系林素琴,却在林素琴住处附近停留。两人究竟什么时候第一次见面,现在没有完整监控,只能从林素琴账本和赵曼玲行程互相卡时间。
两天后,账本出现:
【海城赵女士,资料费2000。】
再过几天:
【退赵,2000。】
银行流水对应。
钱确实退了。
法律援助中心那边还记得,林素琴后来专门问过:
“如果对方给了钱,现在退回去,是不是就能证明自己没有接受条件?”
这些材料以前全都查过。
可放到一条线上以后,感觉完全不同。
沈知意从最上面重新往下看了一遍。
林素琴调档。
赵曼玲问旧同事。
林素琴复印。
赵曼玲问更正附件。
林素琴找法律援助。
赵曼玲去临城。
林素琴留下两千块记录。
再把钱退回。
这已经不像“后来偶然听说”。
更像有人一直在追着她的调查进度走。
沈砚川看完她拍过去的时间表,很久才回一句:“你确定不是我们现在知道结果以后,往回看才觉得每一步都有关?”
“所以我没写‘监视’。”
“嗯。”
“但时间太近了。”
沈知意把几处间隔标出来,“如果只是碰巧知道一次,可以。连续几次都刚好跟在后面,就值得查信息从哪里出去。”
这句话比“赵曼玲一直跟踪林素琴”谨慎得多,也更有价值。
警方当天重新查了三年前医院内部调档申请的流转。
林素琴追加“编号更正记录”以后,窗口并不能直接把材料给她。申请先进入档案室,再转医务科确认开放范围,最后由行政端做旧档案权限复核。
经过的人不多。
窗口工作人员。
档案室值班员。
医务科当日经办人。
还有一名负责旧资料权限确认的行政人员。
四条线分别往下查。
其中三个人和赵曼玲没有直接联系。
第四个人姓蒋。
三年前仍在医院行政办公室工作,后来退休。通讯记录显示,林素琴调档当天下午五点多,他和赵曼玲通过一次电话。
七分十二秒。
这个时间,比孙师傅那通电话还早。
沈知意看到记录时,没有立刻说“找到了”。
她只问:“蒋师傅记不记得聊了什么?”
“正在联系。”
当天晚上,对方接了警方电话。
老人一开始完全想不起三年前某一通七分钟的电话,直到听见赵曼玲名字,才慢慢有了点印象。
“她以前在医院待过,偶尔会问老同事事情。”
“那天有没有问过旧产科档案?”
老人沉默很久。
“可能问过。”
“有没有提到一个来调档的女人?”
“这个真记不准。”
“那为什么会在她调档当天联系?”
“也可能是别的事。”
警方没有继续诱导。
没有记忆,就只保留通讯事实。
这条线暂时只能证明:林素琴首次调档当天,赵曼玲已经和一个能接触到调档流转的人通过电话。
不能证明内容。
可下一条证据来得更实。
警方在蒋师傅旧电脑备份里找到一封当年的工作邮件。
不是发给赵曼玲的。
是他发给档案室同事,内容只有一句:
“上午来查二十一年前产科旧档的那位,追加要编号更正附件,医务那边说先核一下开放范围。”
邮件发送时间下午四点四十八分。
二十二分钟后,他和赵曼玲通话。
这依然不能证明他把邮件内容告诉了她。
但第一次,信息从医院内部流出去的时间窗口被缩到了很小。
沈知意看着屏幕,没有再追蒋师傅。
“先别把他当泄露人。”
负责案件的民警说:“我们也是这个意见。”
“查他跟赵曼玲平时多久联系一次。”
如果他们本来每周都通话,那这一天的七分钟就没那么特殊。
如果平时一年都说不上几次,那意义完全不同。
结果第二天出来。
过去两年,两人平均三四个月联系一次。
而林素琴调档后的半个月里,一共通了五次电话。
沈知意把这个数字补进时间线,终于在旁边写下一句:
【赵曼玲持续追问调查进度的可能性上升。】
仍然没有写成确定。
真正让这句话再往前走一步的,是另一名旧员工。
那人叫周启明,三年前已经从医院离职,在一家体检机构做行政。警方此前联系过他,他只承认赵曼玲找自己问过旧档案,却一直说不记得细节。
这次警方拿着重新整理的时间点去问,他沉默很久,终于说:
“她当时好像问过,那个女人是不是把东西复印走了。”
“还问什么?”
“问她有没有找外面的人。”
“什么叫外面的人?”
“律师,或者鉴定机构之类的。”
这已经和林素琴第五天去法律援助中心的时间靠得太近。
周启明又补了一句:
“我那时候还问她,你这么关心干什么。她说怕以前的旧档案有问题,影响医院。”
“她那时候已经不在医院了。”
“对,所以我也觉得奇怪。”
询问记录到这里停住。
沈知意却把时间线最后几项重新看了一遍。
赵曼玲追的不是林素琴这个人。
至少一开始不是。
她追的是——林素琴拿了什么,看了什么,复印了什么,有没有找律师,有没有把材料递出去。
这就够了。至少到这里,赵曼玲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后来知道真相的人”。
晚上,沈明珠也看到了那张重新整理后的表。
她没有像以前一样先问“是不是她”。
只是从头看到尾,最后低声说:“林阿姨查到哪,她就追到哪。”
沈知意抬眼。
这句话比她自己写得更直接。
可这一次,她没有纠正。
因为现有的时间线已经足够支持一个更谨慎的说法——赵曼玲在持续关注林素琴的调查进度,而且关注点始终是材料有没有被带走、有没有被复印、有没有交给外部机构。
至于为什么,她们还缺最后一层。
沈知意把时间表翻到最下面。
在那里,她又补了一个空格。
【她到底怕林素琴把什么交出去?】
这一次,问题已经离答案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