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岚是在一笔已经注销的企业账户里被重新翻出来的。
寿宴那天,冯倩父亲那笔八万四千六百零二元的债务并不是直接由个人账户偿清,而是先经过一家早已停业的小型咨询公司,再转进代偿平台。警方之前只能确认那家公司和赵曼玲过去接触过的业务圈有交集,真正把人名落下来,是因为公司注销前最后一任财务经办人留下了一份旧授权书。
授权人叫周岚。
这个名字一出来,冯倩的辨认结果也很快对上。警方把几张不同时期的证件照混在一起给她看,她没有立刻认,来回看了两遍,最后指向其中一张:“像她。比现在照片里年轻一点,但就是这个人。”
冯倩第一次见周岚,是在父亲债务快被催到家门口的时候。对方没有提赵曼玲,只说有人愿意帮她解决债务,但需要她在沈家寿宴当天做两件事:把一个小药瓶里的东西放进茶里,再把另一个瓶子塞进沈知意的包。
这部分口供以前已经有了。
现在差的,是周岚为什么会找到她,又是谁让周岚来。
沈知意收到消息时正在江州。她没有先问周岚抓到没有,只让沈砚川把寿宴当天能确认的时间重新发她一次,从冯倩什么时候进厨房、什么时候靠近茶桌、药瓶什么时候进入她的包,一直到沈月华倒下后家里每个人做了什么。
“你又要排时间?”沈砚川问。
“嗯。”
“周岚都找到了。”
“找到人和看懂她们想干什么不是一回事。”
沈知意把资料一项项放进表里。冯倩第一次接触茶水,发生在寿宴正式开始前。第二只药瓶被塞进她包里,却是在宾客已经陆续到场以后。沈月华出现不适后,最先被注意的是茶,随后才是她当天亲手泡过茶这件事,再之后,药瓶从她包里被翻出来。
顺序太顺了。
顺得像有人早就知道,只要第一步成立,后面的人会自己把第二步、第三步接上。
“奶奶出事以后,冯倩有没有再做过什么?”她问。
“没有。”沈砚川翻记录,“她按计划离开了茶水区,之后一直在人多的地方。”
“那她有没有被要求保证药量?”
“她说周岚只告诉她按给的量放,别多,也别少。”
“药效评估出来的时候不是说,那个剂量更偏向让人短时间失去意识,不是致死量?”
“对,但对奶奶这种身体情况依然有危险。”
沈知意盯着时间线,没有马上说话。
如果赵曼玲真正要的是沈月华的命,这个计划其实并不稳。剂量不够直接,现场又有医生和大量家属,一旦抢救及时,人未必会出大问题。可如果她要的只是制造一场足够严重、又能立刻让所有人慌起来的事故,反而刚刚好。
更重要的是,第二只药瓶。
那不是为了让沈月华倒下。
是为了让沈知意看起来像那个下药的人。
“她们真正费心安排的,其实是瓶子。”沈知意说。
沈砚川那边安静了一下,“什么意思?”
“茶里放药,只能证明有人动了茶。把同类药瓶放进我包里,才是把事情推到我身上。”
她把当天后续反应也接进时间线。许婉清问过她有没有碰奶奶的药;沈宏远第一时间提出风险隔离;家里有人默认她暂时不要接触沈月华;而监控恰好又在关键位置出现问题。
这套局不需要沈家立刻认定她有罪。
只需要他们不敢认定她无辜。
只要这一点成立,她就会再次被挡在沈家之外。
沈砚川看完她整理的顺序,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所以她不是赌我们会报警抓你。”
“她赌的是你们会先防我。”
电话那头没人接话。
这句话不好听,但太符合当时实际发生的事。
沈知意没有借机继续翻旧账。她只是把表格最后一栏加上:【计划目标:待确认。】然后发给警方,并附了一句:建议重新问周岚,赵曼玲当时到底怎么描述“成功”。
不是问“放多少药”。
也不是问“什么时候走”。
而是问——做到什么程度,才算这件事办成了。
这个问题让警方重新调整了对周岚的询问重点。
周岚四十多岁,近几年一直做零散的商务中介。警方第一次找到她时,她否认认识冯倩,也否认和那家注销公司有实际关系。直到旧授权书、银行流水和两人的通话记录一项项摆出来,她才改口,说自己只是替别人递话。
“替谁?”
“客户。”
“什么客户?”
“以前工作认识的。”
“名字。”
她沉默。
警方没有把赵曼玲的名字直接递给她,而是继续问资金从哪里来、为什么偏偏选冯倩、谁提供了沈家寿宴的时间和人员安排。
周岚前几个问题都说记不清。
直到问到最后一个,她才第一次明显停住。
因为寿宴日期不是公开活动。
冯倩所在护理机构什么时候轮班、谁能进入沈家后场,也不是普通中介靠自己能摸出来的信息。
“有人给你的?”民警问。
周岚低着头,“嗯。”
“谁?”
“不方便说。”
“你现在不是在替客户保密。”
这句话之后,她很久没开口。
同一时间,警方在她旧手机云端备份里恢复出几段三年前的通讯记录。联系人没有写全名,只备注了一个“赵姐”。
聊天内容大量缺失,可还有几条能够辨认。
【人找到了,家里有债。】
【按你说的,不让她多放。】
【另一个瓶子什么时候给?】
最后一条回复已经丢失。
但“另一个瓶子”五个字,足够和冯倩口供对上。
沈知意看到截图时,没有立刻说“就是赵曼玲”。
她先问:“这个赵姐能和她现有号码、账号或者设备对上吗?”
“还在做关联。”
“周岚承认了吗?”
“还没有。”
“那就继续查。”
她没有因为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称呼就抢着结束这条线。
可这一次,证据已经明显离那个名字更近。
傍晚,周岚第二轮询问开始。
警方没有先拿出“赵姐”的聊天截图,只重新问了一遍:“你当时知道那两只瓶子分别是做什么的吗?”
周岚摇头。
“第一只放茶里,第二只塞包里,你作为中间人完全没问?”
她嘴唇动了动。
“我只负责找人。”
“那你知不知道事情办成以后,要达到什么效果?”
这一次,她沉默得比之前更久。
十几秒后,才低声说:“让沈家觉得……那个女儿有问题。”
负责记录的人停下笔。
“哪个女儿?”
周岚没有抬头。
“后来找回来的那个。”
“名字。”
“沈知意。”
这三个字第一次从中间人的口供里明确出现。
沈知意收到消息时,正在工作室收尾。她看完,只把手里的记录写完,才重新拿起手机。
警方下一条同步很快过来。
周岚开始松口,但仍然坚持自己不知道药的具体成分。她只承认有人告诉她,这东西“不会要命”,只要让老太太当场出状况,再让药瓶从沈知意身上被找到。
沈知意把那句话看了很久。
“不会要命”听起来像是在给自己留余地,可真正承担风险的人从来不是下命令的那一个。沈月华年纪大、身体本就不好,哪怕剂量设计成“只想让人昏过去”,也没人能保证一定不会出更严重的事。对方只是把这个风险一起算进了计划里,因为她真正想得到的结果,比老太太会不会因此多遭一层罪更重要。
这也让沈知意更确定,后面要查的不能只剩“谁买了药、谁给了钱”。还要查清楚,是谁提供了沈家的内部信息,谁知道她会亲手泡茶,又是谁准确判断出——一旦药瓶出现在她包里,沈家会先做风险隔离,而不是先站在她这一边。
而那个负责把要求交给周岚的人——
她一直叫“赵姐”。
至于是不是赵曼玲,警方还在做最后的身份闭合。
可寿宴那场局真正的方向,到这里已经清楚了一大半。
有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想让沈月华倒下。
她真正需要的,是沈知意再次变成那个最容易被怀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