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岚第三次接受询问时,终于说出了“赵姐”的全名。
警方把她旧手机里恢复出的聊天记录、注销公司的资金流、冯倩的辨认结果和几次网约车行程一项项摆在桌上,最后只问她:“你现在还要替谁保这个名字?”
周岚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赵曼玲。”
这三个字落下来以后,负责记录的民警没有停笔,也没有立刻追问寿宴那天发生的所有事,而是让她先从最早一次联系说起。
周岚和赵曼玲认识了很多年。两人最初在医疗外包项目里认识,后来偶尔替对方介绍人、跑手续,关系算不上亲近,却足够让赵曼玲在需要一个“不直接出面的人”时想到她。
三年前,赵曼玲第一次找她,并不是为了沈家。
那次只让她帮忙查过一个临城女人的住址和日常活动,钱不多,理由说得也很模糊,只说对方手里可能有一些旧资料,需要确认有没有交给别人。
这个女人,就是林素琴。
警方问:“你当时知道她在查什么吗?”
“不知道。”
“赵曼玲怎么说?”
“就说是以前医院的旧事,别让资料乱出去。”
“你有没有替她接触林素琴?”
周岚摇头,“没有。她后来自己去了临城。”
这一段和已有时间线能够对上。
真正变化发生在三年后。
沈知意回到沈家以后,赵曼玲再次联系周岚,频率明显比以前高。先是问能不能查到沈家寿宴的人员安排,又让她确认老太太身边有哪些长期护理人员,谁家里缺钱,谁最容易被债务压住。
冯倩,就是这么被挑出来的。
“为什么选她?”警方问。
周岚低声说:“因为她爸欠钱,她急。”
“谁告诉你要找有债务的人?”
“赵曼玲。”
“她有没有说要对老太太做什么?”
“最开始没说。后来东西给到我手里,我才知道要往茶里放。”
“药是什么?”
“我不知道名字,她只说量已经分好了,不许多放。”
“为什么不许多?”
周岚喉咙动了一下,“她说不会要命,最多就是让人晕一阵,医院肯定救得回来。”
一个上了年纪、有基础病的人,被人为放入未知药物,本来就没有谁能保证“肯定救得回来”。赵曼玲口中的“不许多放”,与其说是顾忌沈月华,不如说是不需要老太太真的死。
因为她要的是别的结果。
警方把第二只药瓶推到周岚面前。
“这个呢?”
周岚看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她说等老太太出事以后,找机会放到沈知意包里。”
“为什么?”
“让人觉得药是她的。”
“只是让人觉得?”
“最好是沈家自己先怀疑。”
这句话一出来,询问室里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
另一边,沈知意在江州收到同步记录时,也停了很久。
她没有看前面那些“不会要命”“量已经分好”,视线直接落在最后一句。
最好是沈家自己先怀疑。
她从一开始就把沈家的反应算进了计划。
沈砚川打来电话时,声音很沉:“周岚开始全说了。”
“还有什么?”
“有一句原话,警方让她重复确认了两次。”
沈知意没有说话。
沈砚川把那句话念出来。
“赵曼玲当时跟她说——只要沈家不再认这个女儿,旧事就翻不起来。”
电话两边都静了。
沈知意手里还拿着今天的修复记录,纸边被她指腹慢慢压出一道浅痕。
她以前一直以为,寿宴那场局的目的只是把她赶出去。
现在才发现,“赶出去”不是终点。
真正的终点,是让她和沈家彻底断开。
只要沈家再次把她当成麻烦、风险、外人,她就不会继续接触沈家的资源,也不会有人帮她往二十一年前的医院旧档深挖。林素琴留下的东西,也会重新变成一个已经去世女人手里没人追问的旧材料。
赵曼玲不是单纯想伤她。
她是要让调查失去继续往前走的人。
沈知意问:“周岚能确认这是赵曼玲原话?”
“她说大意就是这样,‘不再认这个女儿’和‘旧事翻不起来’这两句记得最清楚。”
“那就按‘大意’记,别写成录音原句。”
“警方也是这么处理。”
沈知意嗯了一声。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
越是重要的话,越不能为了力度把记忆说成百分百逐字准确。
但即使只是周岚能够稳定复述的大意,也足够解释整场寿宴局为什么会被设计成现在这样。
茶里有药。
奶奶倒下。
药瓶出现在她包里。
关键监控被动过。
所有东西都不需要把她直接送进监狱,只需要让沈家不敢相信她。
而赵曼玲显然觉得,这一点并不难。
沈知意突然问:“她为什么这么确定?”
沈砚川没接上。
“什么?”
“她为什么会觉得,只要药瓶在我包里,你们就会先怀疑我?”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音了。
寿宴当天发生过什么,她比谁都记得清楚。
沈月华倒下以后,许婉清问过她有没有碰奶奶的药。
沈宏远先做的是风险隔离。
沈景舟没有直接认定她有罪,却也没有说“这不可能是她”。
几个哥哥都在查。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只是“谨慎”。
可赵曼玲敢把整个计划押在这种谨慎上。
这才是最难看的地方。
她了解沈家。
或者至少,她认为自己足够了解。
晚上,沈家几个人都收到了警方同步的阶段信息。
许婉清看到那句“最好让沈家自己先怀疑”时,脸色一下白了。
沈宏远很久没有说话。
沈景舟把手机放下,又重新拿起来,像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
沈曜最先骂了一句。
“她凭什么觉得我们会——”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没人接。
因为后半句太容易回答。
凭什么?
凭他们以前就是这么做的。
沈知意刚回沈家时,沈明珠一不舒服,全家会先去看明珠;她说自己没事,于是她就真的被放在后面。后来她做手术、发高烧,紧急联系人打不通,也是因为那边有另一个“更需要照顾”的人。
一次两次是偶然。
次数多了,就会变成别人眼里的规律。
赵曼玲只是把这个规律拿来用了。
许婉清眼眶发红,“她一直在看我们?”
沈砚川没有安慰她,“至少她知道这个家过去怎么对知意。”
“是明珠告诉她的吗?”沈曜下意识问。
话一出来,他立刻后悔。
沈明珠就坐在旁边。
她脸色僵了一下。
沈曜马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
沈明珠没有发火,只低声说:“以前我确实跟她说过很多家里的事。”
她害怕什么。
妈妈怎么安慰她。
哥哥们会怎么站在她这边。
沈知意回来以后家里的每一次争执。
这些当年只是她拿去向赵曼玲寻求安全感的抱怨,现在想起来,却可能变成了对方判断沈家的依据。
许婉清刚想说不是她的错,沈明珠自己先摇头。
“我不是说都是我的责任。”
她停了一下,“但我说过什么,我认。”
没人再替她把这部分擦掉。
当天晚上,周岚的口供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承认赵曼玲给她看过沈知意的照片,也告诉过她,那个女孩和沈家的关系“不稳”。
周岚问过一句:“真查到她包里,沈家会信?”
赵曼玲当时笑了一下。
“他们不用信。”
“只要不敢不防就够了。”
这句话不是录音,同样只能作为周岚供述的一部分。
可它和寿宴当天真实发生的一切,几乎严丝合缝。
沈知意看完以后,反而没有之前那么难受。
最疼的那一下早就在寿宴当天发生过,现在只是终于有人把那天背后的算盘摊开。
她把周岚口供保存下来,又把自己此前整理的寿宴时间线打开。
最下面原本有一栏:
【计划目标:待确认。】
沈知意看了几秒,把后面补上:
【使沈家重新排斥沈知意,切断旧案继续追查的可能。】
写完,她没有再加“赵曼玲想害我”之类的话。
事实已经够重了。
第二天上午,她主动给沈砚川发消息。
【周岚这部分稳定以后,把完整时间线给家里看。】
沈砚川很快回:【你确定?】
【确定。】
【你要回来吗?】
沈知意看着这句话,停了一会儿。
【回。】
这一次,她不是回去吵架。
也不是回去等谁道歉。
她只是突然很想让他们亲眼看看——
赵曼玲为什么敢赌。
又为什么差一点赌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