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版方案送到江州以后,沈知意没有马上给出“可以合作”的答复。
她把三件重点藏品重新列出来,要求先做现场复核,再做盲样测试。项目组原本以为方案改到这一步,后面应该只是合同和价格,没想到真正的专业评估才刚开始。
盲样测试的规则很简单。
由博物馆提供几组与真实藏品损伤类型接近的样件,隐去来源,也不告诉各团队最终对应哪件重点藏品。参与团队只拿得到材料信息、损伤状态和基础检测数据,再分别提交处理方案。
方案不看名气。
不看报价。
也不看团队背后是谁。
只看判断。
沈氏项目负责人看到测试要求时,第一反应还是觉得麻烦。
“已经有这么多履历了,还需要盲样?”
博物馆文保负责人抬头看他,“履历证明她以前做得好,不代表这次我们就该跳过流程。”
“我不是说只给w免。”
“那就更应该做。”
一句话把人堵住。
沈砚川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他反而觉得这样更好。
沈知意越不需要特殊待遇,后面那些“沈家给她开门”的话就越站不住。
测试通知当天发出。
除了w团队,还有两家国内成熟修复机构和一支高校联合团队参加。几家都不知道彼此具体方案,只拿到同样的材料包。
沈知意收到资料时,正好做完手头一件旧戒指的固定。
她没有因为这是沈氏项目就优先处理,只把截止日期记进排期表,等当天工作结束以后才开始看。
第一组样件是珐琅层边缘起翘,底层存在旧胶残留。
第二组是银质胎体出现局部应力变形。
第三组最麻烦,微镶结构有松动,表面还覆盖着一次年代不明的旧修复。
何老师看了一眼,“挺会出题。”
“正常。”
“沈氏那边还催吗?”
“没有。”
“学乖了?”
沈知意笑了一下,“应该只是终于知道催也没用。”
她没有把话说得多重,却很准确。
之前项目部总觉得展期是最硬的时间线,所有人都应该围着它调整。连续改了三版以后,他们终于开始明白,修复不是生产线,不能把“不确定性”从计划表里删掉,就当它不存在。
当天晚上,w团队把三组样件分开讨论。
第一组争议不大。
第二组需要补充应力检测。
真正讨论最久的是第三组。
有人倾向先拆除旧修复层,再重新固定微镶结构。沈知意却一直没点头。
“为什么?”
团队里的年轻修复师问。
“旧修复层年代不明。”
“所以才需要清掉。”
“也可能正是它现在在承担结构稳定。”
对方愣了一下。
沈知意把放大图投到屏幕上,指着其中一条细线。
“这里的受力方向不对。如果直接拆,松动可能会往两侧扩。”
“那先固定?”
“先检测。”
“可测试时间只有三天。”
“时间短不是少做一步的理由。”
这句话没有任何英雄气。
只是她的习惯。
一个方案如果必须靠“应该不会出事”才能成立,那就还不够。
第二天,团队补做模拟检测,确认她的担心成立。
那层看起来多余的旧修复材料,确实承担了一部分临时支撑。一旦直接拆除,微镶结构会出现进一步松动。
最终方案因此完全改变。
不是“清除—重做”。
而是先建立局部临时支撑,再分段处理旧修复层,同时保留其中对稳定仍有作用、且不会继续造成腐蚀的部分。
年轻修复师看到结果,忍不住说:“难怪你总被说难合作。”
沈知意抬眼。
对方赶紧补一句:“夸你的。”
“听着不像。”
“我的意思是,别人想要一个痛快答案,你总先告诉人家还有三个风险。”
“因为真有。”
年轻人笑出声。
“行。”
三天后,几份方案同时交到评审组。
为了避免任何身份影响,所有团队名称被替换成编号。
沈氏内部看不到哪份是w。
沈砚川也看不到。
评审分成四项。
材料稳定性。
可逆性。
视觉还原。
实施风险和成本。
项目负责人看到这个规则时,反而松了口气。
“这次总没人能说我们偏谁了。”
博物馆负责人看他一眼,“你现在很怕别人说偏w?”
“网上都快把沈氏写成她职业生涯的亲爹了。”
一句话让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笑了。
可笑完以后,项目负责人自己又沉默。
因为他们现在比谁都知道,这个“亲爹”当得有多心虚。
w以前的项目,沈氏一个没参与。
w现在愿不愿意合作,也不是沈氏一句话能决定。
甚至这场盲样测试本身,都是为了让沈氏有资格继续往下谈。
下午,第一轮专家评审开始。
四份方案匿名投上屏幕。
其中一份最漂亮。
处理后视觉效果预计最好,周期也最短,展陈部门一眼就喜欢。
另一份最稳,几乎所有步骤都保守,成本却明显偏高。
第三份更平衡。
第四份,也就是最后一份,在第一组和第二组里没有特别夸张的表现,却在第三组方案上写了整整两页风险说明。
展陈负责人看到时,下意识皱眉。
“这个是不是太保守了?”
文保专家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往下看。
看到旧修复层承担临时结构作用那一段时,他忽然停住。
“这个判断谁做的?”
主持评审的人摇头,“匿名。”
“有检测支持吗?”
“附录里有模拟数据。”
页面翻到后面。
数据很完整。
另一个专家也凑近看了几分钟。
“他们没有直接追求把旧修复全部清掉。”
“对。”
“这个处理更像长期保存,不像为了展览效果做。”
展陈负责人听到这里,脸色有点微妙。
几天以前,他大概会觉得这种话是在嫌弃项目商业化。
现在却没有。
因为他已经吃过一次教训。
项目负责人问:“所以这份更好?”
“不是这么简单。”
专家把四份方案重新摆到一起。
“第一份视觉还原最好,但第三组风险偏大。”
“第二份安全,可成本和周期明显过度。”
“第三份综合不错。”
“第四份在第三组的判断最准确,但也最吃执行经验。”
“那怎么排?”
“按评分。”
结果还没出来。
会议暂时休息。
有人出去接电话,有人继续翻材料。
沈砚川坐在位置上,目光落在第四份方案的风险说明上。
他其实已经有一点猜测。
不是因为知道专业。
而是那种写法太像沈知意。
不把话说满。
不做“绝对安全”这种承诺。
能确认的写确认。
不能确认的就把限制摆在那里。
和她整理赵曼玲证据时间线时一模一样。
可他没有说。
匿名评审就该匿名到底。
半小时后,评分系统关闭。
最终结果还要第二天统一公布。
当天晚上,沈氏项目负责人却先收到另一条消息。
合作博物馆那边的专家组,在完成盲样讨论后,重新对沈氏最初那版展陈方案做了内部复核。
结论只有一句:
【w此前提出的核心风险意见成立,第三版调整方向正确。】
紧接着,对方又补了一句。
【后续核心修复团队建议以盲评结果为准,不建议因成本或既定展期降低技术标准。】
项目负责人盯着这两句话,看了半天。
几天前,他还觉得w是在拿专业压项目。
现在外部专家把同样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区别只在于,这次没有w的名字。
他突然就没什么好争的了。
第二天上午,项目组正式确认第三版方案作为后续基础版本,不再恢复原首展范围。
此前被删掉的两件高风险藏品继续延后。
照度和环境标准也全部按调整后的版本执行。
这意味着,不管最后w有没有拿下盲评第一,她前面要求改的那些东西都已经留下来了。
沈氏不是为了迁就她才改。
而是因为她指出的问题确实存在。
这个结果比一句“我们愿意听w的”更重。
因为专业判断一旦成立,就和她姓什么、是不是沈家女儿没有关系。
更微妙的是,项目组里原本有人提过,既然w很可能就是沈知意,真谈到合同阶段总能靠沈家关系把条件松一点。现在这句话没人再提。连续三版方案改下来,大家已经看明白了一件事:她前面卡住的每一项,最后都有专业理由撑着。真去找沈宏远或者沈砚川说情,反而像是在承认自己的项目经不起正常审核。
项目负责人甚至把最早那版会议纪要重新翻出来。上面还写着“必要时协调修复团队配合展期”。他看了几秒,直接把后续执行原则改成了“展期根据修复风险动态调整”。不是为了给谁面子,而是因为再让技术给宣传兜底,出了问题最后还是项目自己承担。
中午,项目负责人把正式确认邮件发给江州。
沈知意看完,只回:
【收到。】
何老师坐在旁边,顺手瞥了一眼。
“终于改完了?”
“嗯。”
“现在感觉怎么样?”
“比第一版能做。”
“就这?”
“还要看盲评。”
何老师啧了一声。
“人家沈氏改了三版,你一点成就感没有?”
沈知意把邮件关掉。
“他们改对了,是他们项目少出风险。”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何老师看了她几秒,笑了。
“行。”
“怪不得你贵。”
沈知意没理他。
她并不知道盲评结果。
也没准备提前打听。
只是继续做自己手里的项目。
可海城那边,几天前还在抱怨“w要求太多”的人,此时已经没人再问她为什么不愿意通融。
真正开始被问的是另一件事——
沈氏这版项目,凭什么要求w来配合?
如果要她进来,就先把方案做到她愿意签字。
到这里,位置已经彻底反了。
不是她求着进入沈氏的项目。
是沈氏先把自己的项目,改到值得她重新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