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盲评结果正式封存。
四支团队的名字依然没有公开，会议室大屏幕上只剩A、b、c、d四个编号。负责统计的人把专家评分、实施风险评估和成本控制分项全部录入以后，先让在场人员核了一遍原始分数。
没人知道哪一份是w。
包括沈砚川。
项目负责人坐在长桌另一侧，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前几天连续改方案，他其实已经被磨得没什么脾气，现在唯一想知道的就是，w到底是不是像博物馆那边说的那么值。
如果盲评表现一般，那前面的专业意见成立，也不代表最后一定要她。
如果真拿第一，那就更简单。
沈氏该谈合同就谈合同。
谁也不用再拿身份说事。
屏幕先公布第一项。
材料稳定性。
A组，八十七。
b组，九十一。
c组，八十九。
d组，九十五。
展陈负责人挑了下眉。
“d这么高？”
负责评审的老专家翻着记录，“第三组样件里，只有d先识别出旧修复层可能承担临时结构作用，没有直接建议全部拆除。这个判断后面的模拟检测也支持。”
会议室里不少人下意识看向那份写了两页风险说明的方案。
昨天有人嫌它太保守。
今天第一项，它最高。
第二项是可逆性。
A组九十二。
b组八十八。
c组九十三。
d组九十四。
差距不大。
第三项视觉还原。
这次d不是第一。
A组九十五，c组九十二，d只有八十九。
项目负责人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每一项都高得像提前写好的答案。
博物馆负责人也没替任何方案解释，只说：“修复不是比谁做得最新。视觉还原高不等于综合一定高，继续看。”
第四项，实施风险与成本。
d再次第一。
最终综合分出来以前，会议室已经很安静。
不是因为大家猜出了w。
而是四套方案各有优劣，谁都很难靠一项分数提前判断结果。
系统计算完成。
屏幕刷新。
第一名：d组，93.2。
第二名：c组，91.1。
第三名：b组，89.7。
第四名：A组，88.9。
没有并列。
差距也没有夸张到像故意造神。
但第一就是第一。
项目负责人盯着93.2看了几秒，第一句话是：“身份现在能开了吗？”
评审秘书没有马上动。
“先签确认。”
所有专家依次确认评分无误。
项目方、博物馆和第三方法务也完成记录。
等最后一份确认表落下，密封的团队对应表才被调出来。
屏幕上出现一行。
【d组——w独立修复团队】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两秒后，昨天还猜第四份很像w的沈砚川低下眼，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果然。
项目负责人靠回椅背。
“行。”
只有一个字。
旁边那位最早嫌w报价高、要求多的高管却沉默得更久。
他没法再说这是因为沈家照顾。
评审时w是谁没人知道。
沈砚川没参与打分。
沈宏远甚至没来。
连方案里的团队名称都被替成了d。
如果这还能叫照顾，那只能说评审系统也跟沈家沾亲带故。
展陈负责人把四组细分评分重新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她视觉还原不是第一。”
文保专家点头，“很正常。”
“我以前还以为她这种人会每一项都想拿最高。”
“那就不是修复，是考试。”
老人把d组第三组方案翻出来，“她舍掉了一部分短期视觉效果，换长期稳定。你们做展览会觉得不够‘新’，可东西不是修完只活到撤展那天。”
这句话让展陈负责人没再说话。
以前他总觉得文保团队保守。
现在连续几次具体问题摆在面前，才开始明白，对他们来说展览结束就是一个节点，对藏品不是。
项目负责人敲了敲桌面。
“既然盲评第一，是不是可以直接定w？”
博物馆负责人摇头。
“盲评只是技术方案。”
“还有现场复核、团队配置、保险、合同、实际藏品判断。”
“那不就是还没完？”
“本来就没完。”
项目负责人竟然没觉得烦。
前面三版方案改下来，他已经接受一件事：真正专业的项目不会因为拿了一个第一，就自动进入下一步。
“行。”他说，“按流程来。”
一句“按流程来”，让沈砚川抬眼看了他一下。
最开始，这个人还想着能不能找关系把w档期插进来。
现在知道w就是第一以后，反而开始主动说按流程。
变化不算大。
但至少正常了。
中午，盲评结果先在项目内部流转。
财务看到d组第一，又重新拿w报价和另外几家对比。单看数字，w仍然最高；可把高风险藏品的预处理、二次观察、失败预案和后续跟踪全部拆出来后，几家的实际服务范围根本不在同一层。
有人终于说了一句：“她不是贵，她是把后面那些我们原本没算进去的东西都算进来了。”
财务负责人翻了翻文件。
“那之前拿总价直接比，确实没意义。”
这句话一传开，报价高的争议也淡了很多。
沈氏没有因为w拿第一就立即把结果往外放。
项目还没正式签，没必要提前宣传。
可内部知情的人已经开始重新看待这个名字。
尤其是那几个知道w真实身份的人。
有人在茶水间低声问：“所以沈小姐以前真是自己做起来的？”
另一个人看了他一眼。
“盲评第一跟姓沈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说这次。”
“那你想说什么？”
对方顿了顿。
“就是感觉……以前新闻里看她，总觉得她主要是沈家那个真千金。”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因为这正是最荒唐的地方。
大众知道沈知意，是从豪门认亲开始。
可这个行业认识w，远比沈家认识她更早。
一个名字先在外面走了很多年，后来才被血缘重新套上“沈家女儿”的标签。
网上的人因此倒过来认为她的一切都来自沈家。
顺序刚好反了。
真正让项目组彻底没话说的，是法务随后补上的一条意见。有人担心w如果最后进入核心团队，外界会质疑关联交易，便提议是不是干脆把她排除在外，省得以后解释。
法务负责人听完直接摇头：“因为她和沈家有关系，就给她额外加分不行；因为她和沈家有关系，就把盲评第一的人剔掉，同样不行。”
如果最终合作，关联关系、价格依据、回避流程都可以单独披露，可专业评审不能为了躲舆论故意改结果。项目负责人听完只觉得荒唐——前几天还有人觉得她会靠沈家进项目，现在真拿了第一，居然又有人想因为她姓沈把她挡出去。
沈砚川只说了一句：“别为了证明没有照顾她，反过来亏待她。规则怎么定，就怎么走。”
下午一点，盲评结果同步到江州。
沈知意正在吃饭。
邮件标题很普通：
【盲样测试结果及下一阶段现场复核安排】
她点开，第一眼看到93.2。
再往下才看到排名。
第一。
何老师正坐在对面吃面，见她盯着手机，“输了？”
“第一。”
“哦。”
他低头又吃了一口。
沈知意抬眼，“你不惊讶？”
“我为什么惊讶？”
“另外三家也不弱。”
“所以你第一又不是一百分碾压。”
何老师很平静，“差两分三分，正常。今天你第一，下次别人第一，也正常。”
这句话反而让沈知意笑了。
她也是这么想。
盲评第一说明这次方案合适。
不说明她以后永远第一。
更不说明她因此高人一等。
邮件里写得很清楚，下一步还要现场复核真实藏品。
她回复确认时间，就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
旁边年轻同事却已经凑过来。
“w老师，第一都这么淡定？”
“那要怎么办？”
“至少请奶茶吧。”
“为什么是我请？”
“因为你第一。”
“第一不是奖金。”
同事理直气壮，“那更应该安慰我们。”
何老师笑出声。
最后还是沈知意点了奶茶。
不是庆祝打败谁。
只是团队这几天确实一起熬了不少时间。
下午继续工作时，她很快就把盲评放下。
真正的藏品还没看。
现在高兴太早。
海城那边却没这么安静。
项目负责人拿着结果去汇报时，正好撞上此前另一位不太参与项目的董事。
对方扫了一眼，随口问：“这个w最后还是选上了？”
“盲评第一。”
“沈砚川没避嫌？”
项目负责人脚步停住。
“他没参与评分。”
“可项目到底是沈氏的。”
“方案匿名。”
“匿名归匿名，他总知道——”
“他不知道哪份是w。”
项目负责人这次直接把话说完。
那位董事愣了一下。
“真不知道？”
“团队编号第三方封存，开封前没人知道。”
“那还挺巧。”
一句“巧”，听着不算恶意，却还是让人不舒服。
项目负责人以前可能会跟着笑笑。
现在却忽然觉得这话很没意思。
“不是巧。”
“什么？”
“是她方案分最高。”
他说完就走。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几天以前，他才是最先怀疑w要求太多的那个人。
晚上，沈砚川把最终盲评报告带回家。
沈宏远随手翻了几页。
“第一？”
“嗯。”
“匿名？”
“嗯。”
沈宏远把报告放回桌上。
没有说“我女儿当然厉害”。
也没有让人把结果拿去做宣传。
只问：“下一步是什么？”
“现场复核。”
“那就按流程。”
这四个字和项目负责人上午说的一样。
没有特殊照顾。
也没有因为她姓沈就多给一分。
可恰恰是这样，这个第一才足够硬。
第二天，沈氏正式向w团队发出下一轮现场复核邀请。
与此同时，网上那条“沈知意的职业履历是不是沈家包装”的讨论还没完全散。
有人甚至信誓旦旦地说：
【豪门项目最后肯定还是给自家女儿，走个流程而已。】
这条评论被人截图传进项目组小群。
没人回应。
因为他们手里正放着完整的盲评记录。
匿名方案。
第三方封存。
专家独立评分。
d组，93.2。
第一。
真正好笑的是——
沈氏如果现在不想选她，反而得先解释，为什么盲评第一的人不能进下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