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踩在积水里。
吧嗒。
吧嗒。
沈彻朝星光走过去。
走廊的红色报警灯一明一暗。
红光打在沈彻的黑西装上。
右手的袖口还在往下滴血。
那是深海的血。
血珠砸在白色的墙灰里。晕成一个个暗红的斑点。
星光后背死死顶着墙砖。
瓷砖缝里的冷气透进骨缝。她打了个冷战。
白金相间的制服紧紧裹在身上。
她觉得这衣服现在像一件裹尸布。
两米。
一米。
沈彻停在星光面前。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头顶的应急灯。
阴影兜头罩下。
星光咬破了下嘴唇。
血腥味在舌尖漫开。
她胃里一阵痉挛,酸水直往上反。
她记得深海在电视上的样子。
阳光,强壮,热爱海洋。
几分钟前,深海被面前这个男人抠穿了鳃。
扔下万米高空。摔成了一块烂肉。
连个完整的尸首都没留下。
透明人的死状还在脑子里晃。
那个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泡在尿水里的惨状。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星光根本来不及消化。
“别过来……”
星光声音发颤。像只被逼进死胡同的猫。
她双手死死抓着制服短裙的边缘。指节发白。
沈彻没动。
低头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堆没用的废纸。
“为什么?”
星光突然拔高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淌出两道泥印。
“他们也是人啊!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她声音劈了。肩膀剧烈耸动。
“他们不是罪犯。他们也是超级七人队的成员!”
“超级英雄不是应该保护弱者吗?”
星光仰起头。眼泪在红灯下闪着光。
“我们是光啊!我们是拯救这个世界的光!”
沈彻看着这张梨花带雨的脸。
胸腔震动。
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他笑出了声。
低沉的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大。
星光愣住了。
她张着嘴,忘记了哭。
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笑的。人命在这个男人眼里是个笑话吗?
“光?”
沈彻停住笑。
微微前倾身体。压迫感瞬间翻倍。
“你以为你活在迪士尼动画片里?”
他伸出左手。指腹蹭掉星光脸颊上的一道黑灰。
动作很轻。
却让星光浑身绷紧。汗毛直立。
“知道你身上这件制服造价多少吗?”
沈彻收回手。拿出一张湿纸巾,擦掉指尖沾上的粉底液。
“七万美金。”
“防弹纤维加高定蕾丝。”
“沃特公司全额赞助的。”
沈彻把脏纸巾扔在地上的水洼里。
“你家那个快破产的农场,连个袖套都买不起。”
星光呼吸停滞。
手抓着裙边,忘了松开。
“你以为你加入七人队,是因为你救了几个抓小偷的警察?”
沈彻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冷得像冰块。
“是因为你的胸围、臀腰比,符合沃特下个季度的宅男市场调研。”
“他们需要一个清纯的乡下女孩人设。”
“邻家女孩。方便卖宅男周边和抱枕。”
沈彻指了指她胸口那个镂空的五角星标志。
“你以为这块布料少一截是为了透气?”
星光拼命摇头。
金色的卷发甩在脸上。
“不!我是凭能力选上的!”
她大声反驳。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的超能力测试成绩是A级!”
“A级?”
沈彻发出一声嗤笑。
“上个月。巴尔的摩化工厂爆炸。火星猎人飞进去救了三十个工人。”
“新闻上怎么说的?”
星光张着嘴。答不上来。
“新闻上说,火星猎人导致了二次爆炸。是个危险分子。”
沈彻冷眼看着她。
“因为他不配合沃特的转播合同。他没签独家新闻协议。”
“所以他成了一个破坏狂。”
星光眼前发黑。
“再往前推半年。”
沈彻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向前逼近半步。
“三藩市大桥劫持案。四个蒙面反派挟持了一整辆校车。”
“新闻直播了三个小时。”
“那是沃特公关部花两百万美金雇的临时演员。”
“让他们在桥上作秀。”
“好让玄色赶过去,表演一波完美的空中营救。”
沈彻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中间死了两个平民小孩?”
“那叫剧本需要的战损指标。”
“有了伤亡,观众才会更狂热。沃特的保险销量才会翻倍。”
沈彻看着星光空洞的眼睛。
“财报上的数字好看就行。谁在乎那两个小孩的命?”
星光双腿发软。
膝盖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彻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生锈的锯子。
在来回拉扯她二十年来建立的世界观。
她从小看电视。收集超级七人队的海报。
她觉得这栋大楼是圣地。
里面住着神。住着拯救人类的英雄。
“保护弱者。”
沈彻咀嚼着这个词。满脸嘲弄。
“弱者唯一的价值,就是老老实实买沃特公司的安全险。”
“买不起的穷光蛋,就是下水道里的烂泥。”
“是灾难发生时的气氛组。是财报上的数字。”
他转过身。指了指会议室的方向。
墙上的破洞里,还能看到长桌上的血迹。
“你以为里面坐着的是英雄?”
“一群被资本包装出来的明星。”
“背地里磕着五号化合物。在镜头前摆拍演戏。”
“镜头一关。”
“深海在水族馆里玩变态游戏。火车头磕嗨了把路人撞成一摊碎肉。”
沈彻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水里的女孩。
“这就是你挤破头想进来的地方。”
星光浑身脱力。
“别说了……”
她抬起双手捂住耳朵。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不想听。
但那些话像锥子一样往耳膜里扎。
沈彻没打算放过她。
他决定把她最后一点自尊也踩碎。
“你妈带着你跑遍了全美的选美比赛。”
“让你穿低胸装。在那些油腻男人的目光下走秀。”
“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你送进这栋大楼。卖个好价钱。”
“你现在跟我谈信仰?”
沈彻冷笑。
“你的信仰是建立在你妈的虚荣,和沃特的美元上的。”
星光彻底崩溃了。
“我想救人!我真的想救人!”
她放下手,冲着沈彻大喊。
嗓子劈了。带着绝望的回音。
“你想救人。好。”
沈彻点头。
“明天去非洲。去那些连镜头的影子都没有的贫民窟救。”
“那里天天死人。”
“没有百万粉丝的欢呼。没有红毯。没有六位数的广告代言费。”
“你现在就去。去当你的光。”
沈彻看着她发抖的肩膀。
“去吗?”
星光僵住了。
她张着嘴,哭声卡在喉咙里。
去非洲?过苦日子?没有光鲜亮丽的舞台?
她发现自己犹豫了。
哪怕只是一秒的犹豫。也足以击碎她自诩的正义。
沈彻把她看透了。
“看。你自己都知道你在贪图什么。”
沈彻的眼神满是轻蔑。
“剥开正义这层皮。里面装的全是生意。”
“你和他们没有区别。只是个包装更精美的商品。”
走廊里安静下来。
只有喷淋头的漏水声。
滴答。滴答。
星光的精神世界塌方了。
偶像碎了。梦想成了一场骗局。
连她自己,都被剖析得如此不堪。
她觉得冷。
骨髓里透出来的冷。
这栋光鲜亮丽的沃特大厦。
原来是个挂着人皮的屠宰场。
资本吃人。超级英雄也吃人。
透明人被捏碎了颈椎。
深海被扔下万米高空去喂了鲨鱼。
火车头的腿变成了麻花。
这都是因为他们在这个怪物面前失去了价值。
或者让他觉得碍眼了。
下一个是谁?
她?
星光低头看着水洼。
水面上飘着一层墙灰。倒映着她散乱的头发和狼狈的脸。
她只是个能放光的小女孩。
这点超能力。在这个连炸药都炸不破的白银怪物面前。
连个手电筒都不如。
一根指头就能把她碾死。
星光不想死。
她才刚来纽约。她还没赚够钱。
生存的本能压过了可笑的道德感。
恐惧把她彻底驯化了。
深海今天下午在更衣室门口拦住她。
暗示过她。想在这行混,得懂沃特的规矩。
当时她严词拒绝了。
现在她终于懂了。
什么是规矩?
服从强者。出卖自己身上最后一点有价值的东西。
在这个屠宰场里。
女性最原始的价值,往往是换取生存的最后一张门票。
星光的眼神彻底变得空洞。
眼泪不再流了。干涸在布满灰尘的脸颊上。
她抬起头。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沈彻。
这个男人像一座跨不过去的黑山。
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连玛德琳那种高管,都被他一巴掌抽断了牙齿。
自己拿什么反抗?
星光咬着牙。
双手从湿透的裙边挪开。
颤抖着往上抬。
手指摸到了白金制服胸口的那条金属拉链。
拉链头冰凉。
星光的指尖也在发抖。捏不住。滑了一下。
她重新捏紧。
深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里灌满了水汽和血腥味。
她闭上眼。屈辱地低下头。
手指用力往下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