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芙背靠着墙砖。
走廊里的红色报警灯闪一下,她的心就跟着抽一下。
砖缝里的冷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她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皮手套的味道闷在鼻腔里。
肺里憋着一口气,胸口发胀。
愣是一丝声音都不敢出。
几十米外。沈彻刚让星光滚蛋。
梅芙全程听完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在沃特烂透了。在这栋大楼里,比下水道还要脏的勾当她都见过。
克洛伊发疯的时候,把无辜的路人拦腰撕成两半。她当时只觉得厌烦。
那是疯狗咬人。躲远点就行。
但沈彻不一样。
梅芙从阴影里探出半只眼。看着沈彻的背影。
刚才那个过程。沈彻连一根手指都没碰星光。
他只用了几句话。
就像拿着一把生锈的手术刀,把一个满怀梦想的乡下女孩,活生生剖开了。
把里面的正义、良知、底线全掏出来。
扔在地上,用皮鞋底碾成稀烂的泥。
最后塞进去一把尖刀。逼着那女孩去杀人。
梅芙死死咬住自己食指的关节。
用力过猛,皮手套被咬穿。牙齿磕破了肉,舌尖尝到一股铁锈味。
太可怕了。
这个男人不是仗着力气大的莽夫。是个精通解剖灵魂的屠夫。
梅芙心里原本还藏着那么一点点火星。
她想着,新总裁如果太嚣张,也许哪天能联合星光。联合黑袍的人。
把沃特这帮穿西装的混蛋全扳倒。
大家拼个鱼死网破。
现在。
这丝火苗被一盆冰水浇得连个烟都没剩下。
连星光那种纯粹的好人,都在几分钟内变成了一条听话的狗。
她梅芙女王算个什么东西。
沈彻站在水洼边。
他没回头。没往阴影这边看。
他掏出兜里的方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看够了?”
男人的声音不大。
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撞了两个来回。准确地扎进梅芙的耳朵。
梅芙浑身一僵。
捂着嘴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指甲在侧脸刮出一道红印。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刚才连呼吸都停了将近两分钟。心跳也刻意压到了最低。
“滚出来。”
沈彻转过身。视线像两根钉子,死死砸在拐角的阴影上。
梅芙的腿软了。
她松开捂嘴的手,大口喘气。
缺氧太久,空气猛地呛进气管。引出一阵压不住的干咳。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
扶着冰冷的墙砖。
一条腿迈出阴影。
红色的战裙,平时穿在身上,那是美国独立女性的精神图腾。
现在穿在身上,像个随时会破掉的塑料袋。
她走到走廊的灯光下。
头垂着。金色的头发挡住大半张脸。
视线钉在沈彻那双沾了水灰的皮鞋尖上。不敢往上看半寸。
“沈……”
她嗓子哑得厉害。发音像是砂纸在摩擦。
她想说点什么表忠心。或者解释自己只是路过。
“去茶水间。”
沈彻打断她。
他把脏了的方巾随手扔在脚下的积水里。
“泡杯黑咖啡。端到九十九层的办公室来。”
梅芙愣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
她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像深海一样的下场。
或者至少是像星光那样的诛心拷问。
但什么都没有。
不是杀人。不是逼供。
泡咖啡。
这是最卑微、最低贱的活儿。
平时都是那些拿最低时薪的实习助理干的。
她是超级七人队的二号人物。
沈彻没把她当成威胁,也没把她当成英雄。
只是个能端茶倒水的女佣。
这种无视,比当面扇她一巴掌还要伤人。
但梅芙心里涌起的,只有庆幸。
能在这种怪物面前当个女佣,说明命保住了。
“没听清?”沈彻皱了下眉。
梅芙打了个寒战。
尊严这东西,在能捏碎碳纤维的怪力面前,狗屁不是。
“听清了。”
她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顺从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我马上去。”
茶水间。
梅芙站在全自动咖啡机前。
不锈钢的防溅墙倒映着她的脸。脸色惨白,眼底全是血丝。
她拿起一个白瓷咖啡杯。
右手抖得厉害。瓷杯磕在金属托盘上,发出当啷当啷的脆响。
她用左手死死握住右手的手腕。想让它停下来。
没用。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咖啡豆倒进研磨机。按下按钮。
机器发出刺耳的轰鸣。坚硬的豆子被刀片绞碎。
这粗糙的噪音让她好受了点。刚好能盖住她胸腔里快要跳出来的声音。
热水冲进滤纸。
黑色的咖啡液滴进杯子里。散发出浓烈的焦苦味道。
梅芙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
十根手指用力扣住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她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女友伊莲娜的脸。
沈彻刚才在会议室逼她交出地址和指纹。
如果她有半点反抗的念头,伊莲娜会是什么下场?
透明人怎么死的,火车头怎么废的。
画面在脑子里来回切。
她不能让伊莲娜变成地毯上的一滩烂肉。
滴答。最后一滴咖啡落进杯子。
梅芙端起杯子。
水太满,滚烫的咖啡液洒出来几滴。溅在她的手背上。
皮肤立刻烫红了一片。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没觉得疼。
把杯子放在银色托盘里。放了一把银色小勺。
转身走出茶水间。
九十九层。总裁办公室。
大门是半开着的。走廊的地毯被保洁清理了一半。
空气里的血腥味被浓烈的空气清新剂盖住了。带点刺鼻的柠檬味。
梅芙端着托盘。走到门口。
深吸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的频率。
抬手敲门。
笃笃。两下。骨节敲在木板上。
“进。”
男人的声音传出来。
她推开门。
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霓虹照进来。
打在红木办公桌上,半明半暗。
沈彻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
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克洛伊跪在地毯上。
手里拿着一把银色小剪刀。正在一点点修剪沈彻西裤上的线头。
那个能在天上发射热射线、把飞机劈成两半的女祖国人。
现在像只被彻底驯服的金毛犬。
金发散在沈彻的膝盖上。眼神里全是病态的痴迷。
梅芙不敢多看。
视线死死锁在手里的托盘上。
她端着咖啡,走到桌前。
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尽量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动静。
“沈总。您的咖啡。”
她双手端着杯子。腰弯下三十度。
小心翼翼地放在沈彻手边的红木桌面上。
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很轻的一声闷响。
咖啡液晃了一圈。没洒出来。
梅芙松了一大口气。
双手垂在身侧,退后半步。站直了等吩咐。
沈彻靠在椅背上。
伸手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眉头微皱。
“有点淡。”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梅芙心猛地一紧。
心脏重重砸在肋骨上。
“我……我马上去重泡一杯。”
她伸手就去端杯子。动作急了点。指尖差点碰倒杯子。
“不用了。”
沈彻靠回皮椅里。目光扫过她的脸。
那眼神没有温度。像在评估一件工具的磨损程度。
“你比星光懂事。”
沈彻看着她紧绷的下巴。
“认清自己的位置。沃特的饭碗你还能端很久。”
梅芙咬紧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
“明白。”
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死。连带着把最后一点脾气也咽进肚子里。
沈彻收回视线。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不是单纯用拳头把人砸烂。
是看着这些高高在上的超人类,这些电视里的神。
被自己一点点把脊梁骨抽走。
踩碎尊严,变成一条条摇尾乞怜的狗。
克洛伊剪掉了一根线头。
她仰起脸。把下巴搁在沈彻的膝盖上。
“沈。她站在这碍眼。让她滚吧。”
克洛伊回头瞪了梅芙一眼。
蓝眼睛里泛起一丝压不住的红光。那是发动热射线的前兆。
梅芙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被这疯狗盯上,比被枪指着还难受。
她立刻低头。
“我这就出去。”
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很快。几乎是逃一样的姿态。
就在她的手碰到铜制门把手的瞬间。
滴——!
尖锐的电子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不是沈彻兜里的手机。
是办公桌最里侧,那台红色的内线保密电话。
梅芙停住动作。
手僵在门把手上。
她认得那部电话。
那是专线。
整栋大楼,只有一个人能打通这部红色的电话。
沃特公司真正的幕后大老板。斯坦·埃德加。
沈彻视线落在红色的塑料听筒上。
铃声还在响。一下接一下。催命一样急促。
他没急着接。
伸手摸了摸克洛伊的金发。
“乖。去沙发上坐着。”
克洛伊不满地撇了撇嘴。
但没敢反抗。乖乖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
双手抱胸。死死盯着那部电话。
沈彻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捏起红色的听筒。
按下免提键。
电话接通。
扬声器里传来纸张翻页的沙沙声。
接着是一道苍老、冷硬的声音。
带着长居上位者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傲慢。
像在跟自家的长工训话。
“沈。”
斯坦·埃德加的声音在扩音器里有些失真。
“九楼洗手间的账单。还有深海失踪的报告。刚放在我的桌上。”
沈彻靠在椅子里。没说话。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你今天闹得太过了。”
斯坦的语气冷得像块冰。带着隐隐的怒意。
他习惯了把所有人当棋子。
“来八十二层。”
老人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我在这里等你。”
“立刻。”
咔哒。
电话挂断。传出急促的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