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床上的女人死了。
江述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就得出了这个结论。瞳孔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死透了!
但他脸上还挂着新郎官那副标准而幸福的傻笑。
因为床下藏着三枚c4塑胶炸药,倒计时面板上跳动的红色数字刚刚从00:10:00变成了00:09:47。
门外站满了苏家派来的“保镖”,说是保护大小姐的周全,实际上每隔三分钟就有人贴着门板听一次动静。
而他的“新娘”苏剪烛,中海市苏氏集团的冷艳女总裁,号称身价百亿的商界冰山,此刻正躺在一张大红喜床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头戴凤冠,身着霞帔,面色苍白得像一张上好的宣纸。
没有脉搏,没有呼吸,没有体温。
死人。
江述把盖头重新放下来,遮住苏剪烛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然后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檀木酒柜,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
他端酒杯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发现自己娶了具尸体的新郎官。
因为他根本没打算娶她。
三天前,他还是中海市城中村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算命先生。
一天最多赚三十五块钱,房租欠了两个月,电费欠了一个月,口袋比脸还干净。
然后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找上门,往他面前拍了五万块现金,说剩下五万事成之后结清,让他替一个“不方便出面”的富商拜个堂。
“新娘子是苏氏集团的苏总,人长得漂亮,家世也清白。就是命不太好,之前订过几次婚,未婚夫都在洞房夜出了意外。”
中介人说话时眼睛盯着江述的反应,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产品说明书。
“所以这次苏家想找个外人替一下,冲个喜,你是算命先生,应该懂这个。”
江述懂。
冲喜这种事在民间不算罕见,大户人家有人生病或者走霉运,找个命硬的人来“冲”一下,把晦气冲走。
但他更懂的是另一件事,中介人袖口露出的那个纹身。
那是一个血红色的篆字,只有寥寥几笔,但江述认得。
他师傅秦广从小教他认的古篆里,就有这个字。
斩。
执剑人的标记。
所以他接了这单生意。
不是为了十万块钱,是为了弄清楚执剑人为什么盯上了苏家的女儿,以及苏剪烛脖子上那块玉佩,和师傅临死前塞给他的那块,一模一样。
现在他知道了。
江述放下酒杯,走回喜床前,再次掀开盖头。
这次他没有看苏剪烛的脸,而是直接伸手摸向她的后颈。
指尖穿过她乌黑的长发,触到了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呈品字形扎在她风府穴和两侧风池穴的位置。
针尾埋在皮肤下不到半寸,如果不是他师傅教过他辨认假死针的手法,普通人摸一百遍也摸不出来。
假死针。
古武世家用来封住人生机的阴毒手法。
被扎中的人会在一个时辰内心跳微弱到无法察觉,呼吸几乎停止,瞳孔散大,体温骤降,所有临床检查都会显示死亡。
但如果两个时辰内不把针取出来,假死就变成真死。
江述的手指从银针上移开,嘴角那副新郎官的傻笑消失了。
他想起签约前调查苏剪烛时翻到的那些旧报纸,苏氏集团独女苏剪烛,四年内订婚七次,七任未婚夫全部在洞房夜暴毙。
法医鉴定清一色“心脏骤停”,查不出任何他杀痕迹。
媒体给她起了个外号叫“黑寡妇”,商圈里私下叫她“克夫命”。
第一任,死在洞房浴室。
第二任,死在洞房阳台。
第三任,死在婚车上,还没进门就断了气。
第四任撑到了掀盖头,第五任陪她喝了一杯交杯酒,第六任刚把她抱起来就口吐白沫倒地。
第七任最惨,据说死的时候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现在他是第八任。
第八任新郎官的“尸体”本来应该在三分钟后被发现。
按照前七次的规律,苏家的保镖会在吉时过后准时冲进来,然后发现新郎倒地身亡,新娘昏迷不醒,一切都是“意外”。
克夫命再克一个,苏家再换一个新姑爷,循环往复。
但这一次,死的是新娘。
有人改了剧本,不是要杀第八任新郎,是要杀苏剪烛。
江述单膝跪在床沿,左手撑着床板,右手伸到床底。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西装革履地摸索了三秒钟,然后摸到了那个东西。
c4塑胶炸药,军用级别,三枚并联,用雷管和电子引信连接在一起。
倒计时面板上跳动的红光映在他脸上,00:08:12,八分钟。
他低头看了一眼炸弹的走线。
红线接火线,蓝线接零线,黄线接雷管,黑线接地,标准军规排线,没任何花活。
但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的示意图。
真正的爆破手不会用这么标准的排线,因为他们怕被人拆。
会这么排线的人只有两种,刚出训练营的新兵蛋子,或者故意要让你拆的人。
江述倾向于后者。
他站起来,在喜床周围踱了四步半,同时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脱掉身上那件租来的新郎礼服,他嫌袖子太长影响手上动作。
第二件事是走到梳妆台前,拿起苏剪烛的化妆包,把里面的修眉刀、粉刺针、指甲钳全部倒在托盘上。
第三件事是回到床前,从托盘里拿起那把不到两寸长的修眉刀,对着苏剪烛后颈比了一下角度。
用修眉刀取假死针,这就好比用指甲刀拆炸弹,工具不对,精度要求极高,一个手抖就是人命。
但江述手不抖。
他从三岁开始跟秦广学摸骨,五岁学点穴,七岁能在米粒上刻字,十二岁能用筷子夹住苍蝇的翅膀而不伤其性命。
他的手稳是秦广用二十三年时间一针一针扎出来的。
秦广说守陵人的手可以断,但不能抖,因为你手里攥的是别人的命。
修眉刀的刀尖划开苏剪烛后颈的皮肤,切开一个不到三毫米的小口。
第一根银针的针尾露出来了。
江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针尾,屏住呼吸,将真气凝聚在指尖。
他体内没有多少真气,《苍生录》前期不修内力,只修感知。
但这一点点真气足够他感知到银针在苏剪烛体内的走向。
这针不是直的,是弯的,针尖在她颈椎与延髓之间的缝隙里,拐了一个极其刁钻的弧度。
如果直接拔,针尖会划破她的脑干血管,轻则瘫痪,重则当场死亡。
扎针的人手法极其阴毒,不只是要封住生机,还留了后手,如果有人试图救她,救人者会亲手杀了她。
江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视觉关闭之后,触觉被放大到了极限。
他能感知到指尖下银针的每一次微小的震颤,能感知到苏剪烛被假死针压制到几乎停滞的微弱脉搏。
她还没死透,假死针封住了她的表面生机,但她体内有一股异常顽强的生命力,正试图冲破封锁。
他开始捻针,用搓麻绳的手法把银针一点一点往外捻,同时调整角度,让针尖顺着颈椎与延髓之间的缝隙原路退回。
第一根针退出花了四十七秒。
第二根针弯得更深,取出来时,江述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珠。
第三根针扎得最深最深,几乎触碰到了延髓的生命中枢,拔了整整两分半钟。
三根银针全部取出来的时候,苏剪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气音。
不是呼吸,是封堵的生机被解开后,她体内那股顽强的生命力猛然反弹,将一口浊气从肺里挤了出来。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但还没睁开眼睛,意识仍在混沌中挣扎。
江述把三根银针放在梳妆台上,回头看了一眼床下的炸弹。
倒计时面板上的数字是00:05:43,还有五分钟。
他开始拆弹。
没有专业工具,他用的是苏剪烛的粉刺针和指甲钳。
粉刺针的尖端和引信螺丝的槽口恰好吻合,这是运气,也是经验。
他用指甲钳夹住红线,沿着排线逆向追了两寸,找到连接点。
手指探进c4炸药和雷管之间的缝隙,摸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东西。
微型压力感应器,直径不到硬币大小,藏在雷管底座下面。
如果在不了解内部结构的情况下直接剪线,感应器触发,雷管通电,三枚c4足以将半栋别墅从地基上掀飞。
这不是普通的暗杀。
这是要把所有证据和人证一起从物理上消灭,苏剪烛死了,新郎死了,炸弹炸平了别墅,连渣都不剩。
等到苏家的保镖冲进来,看到的不是一具尸体,是一片废墟。
没有人会知道新娘是死于假死针还是死于爆炸,也没有人会知道新郎只是个替人拜堂的城中村算命先生。
江述将感应器用粉刺针绕过引信的旁路短接,然后用指甲钳依次剪断黄线、红线、蓝线。
每剪一根,倒计时面板上的数字就闪烁一次。
最后一根黑线剪断时,倒计时停在了00:00:03。
他重新站起来,穿上新郎礼服,将苏剪烛从床上抱起来。
她比他想象中轻,这个在商界翻云覆雨的女人,抱在怀里轻得像一把收拢的伞。
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已经恢复了正常频率,但仍在昏迷中,凤冠上的珠帘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五个,正在往洞房的方向快速移动。
有人已经到了门外的走廊,手在摸门把手。
时间到了,苏家的人要来收网了。
江述抱着苏剪烛,跨过地上的红毯碎屑和散落的喜糖盒子,走到窗前。
这扇落地窗是苏家别墅二楼的主卧窗,玻璃是钢化的,窗框是实木的,外面是铺着假草坪的庭院。
他从窗台往下看了一眼,估算了一下高度。
两丈出头,碎玻璃加草坪缓冲,他能跳,苏剪烛不能。
他把苏剪烛从横抱改为单手扶着,另一只手从梳妆台上随手拿起一条金链子。
那是苏剪烛陪嫁的首饰之一,纯金质地,分量沉得压手。
他将金链子在右手掌心绕了三圈,拇指顶住第一个链节,剩下两圈在他手背上形成了一个简易的指节护套。
秦广教他练过十二年的拆骨手,指力能捏碎核桃壳,缠上金链后的指节硬度和力道能穿透普通的砖墙。
然后他握拳,对准钢化玻璃的右下角全力锤下去。
钢化玻璃碎了。
不是炸成碎片,是沿着他的拳印向四周裂出了十几道蛛网状的纹路,然后整面玻璃沿着窗框整体脱落,像一块被卸下来的盾牌,带着沉重的风声砸在楼下的草坪上。
玻璃落地的声音震动了整个庭院。
外面立刻有人喊叫起来,手电筒的光柱射向二楼窗户,刺穿了夜色的浓黑。
江述没有犹豫。
他把苏剪烛重新扣紧在怀里,侧过身体,用后背撞开窗框上残余的碎玻璃碴,纵身从二楼跳下。
脚底落地之前在草坪上滚了半圈,右肩撞在玻璃碎片上划破了西装和皮肉,但他怀里的苏剪烛纹丝未动。
他站起来往后看。
三秒后,整栋别墅化作冲天火球。
不是c4。
是三枚炸药被拆除引信后,定时起爆装置的备用手动引爆被苏家的人远程触发了。
有人一直在远处盯着洞房的窗户,看到他跳窗的瞬间按下了引爆开关。
如果他在拆弹时做错任何一步,此刻已经灰飞烟灭。
江述抱着苏剪烛站在庭院外的法国梧桐树下,火光映红了他的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人,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和他之前看到的那些新闻照片里完全不同。
照片里的苏剪烛冷得像一块冰,眼角眉梢全是生人勿近的锐利。
但现在她看着他,瞳孔里倒映着别墅的火光,嘴唇翕动了半天,沙哑地挤出了五个字。
“我的玉佩呢?”
江述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点歪,像极了他师傅秦广。
秦广每次喝醉了打翻酒碗就是这副表情。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和他自己的玉佩一模一样的东西,在苏剪烛眼前晃了一下。
“在这儿,你命都快没了,第一句先问玉佩?”
苏剪烛伸手想抓玉佩,手指刚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又昏了过去,假死针的后劲还在,能醒几秒钟已经是她体内那股异常强韧的生命力在拼命挣扎了。
江述把玉佩重新收好,抬头看向别墅的方向。
火光中,几道黑色的身影正在从天而降。
不是从别墅里逃出来的苏家保镖,是从空中落下来的。
他们的身法轻盈得不符合任何物理学常识,脚尖点在庭院里那棵被气浪掀翻的观赏松上,松枝纹丝未动。
三个人。
都穿着黑色的制式长袍,长袍的下摆被热浪掀起,露出腰间的青铜令牌。
为首的那个人落地的位置离江述不到十丈,他摘下面罩,眉心中间竖着一道陈年刀疤,在火光映照下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他打量着江述,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例行公事的冷漠,像一个猎人在查看陷阱里的猎物符不符合预期。
“江述。”
他叫出了江述的名字,语气平淡。
“守陵人主脉唯一传人,修为不到武师境,战斗力评估丁等,威胁等级,暂定丙。”
他顿了顿,对着通讯器说完最后一句:“目标‘守陵人’未死,通知总部,执行b计划。活捉他,他脑子里的东西,比一万个苏剪烛都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