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江述的口袋里只剩三十五块钱。
这三十五块钱是他当天全部的进账。
早上给一个小伙子看手相,说他有桃花运,收了十块。
中午给一个老太太批八字,说她儿媳妇今年能怀上,收了十五块。
傍晚给一个开麻将馆的老板算财运,说他本月不宜打牌,老板不信,当场在麻将桌上连输三把,回来又补了十块,说江述嘴开过光。
江述蹲在中海市城中村主巷的墙角根下,把三张皱巴巴的纸币叠好塞进裤兜,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密密麻麻的电线和违章搭建的防盗窗。
这个城中村叫下塘尾,中海市最后一片没拆的城中村,住着三教九流各色人等。
他的摊位是一张折叠板凳、一块写着“看相算命风水堪舆”的硬纸板,和一只用来装钱的破搪瓷缸子。
摊位的左边是卖煎饼果子的老周,右边是修鞋配钥匙的瘸子李,对面是一家洗头房,从早到晚放着九十年代的迪斯科。
他在这条巷子里蹲了三年。
三年前秦广死在这条巷子最深处的出租屋里,临死前把那本破书和那块玉佩塞到他手里,说了一句“小江,好好活着”,然后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江述用全部积蓄给师傅买了口薄皮棺材,葬在城北的公墓最角落,碑都没立,只在墓前种了一棵柏树。
之后的三年,他靠着秦广教的算命本事混饭吃。
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赚个百八十块,生意差的时候连泡面都吃不起。
今天属于生意差的。
他正算着三十五块钱怎么撑到月底,房东老蔡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老蔡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喷出来,震得江述把手机拿远了半尺:“江述!你他妈欠了两个月房租了!电费也欠着!你要是再不交钱,我明天就把你那堆破书扔楼下垃圾堆里去!”
江述等老蔡骂完,用极其诚恳的语气说:“蔡叔,我最近接了个大单,客户是上市公司的老板,下周结款。到时候三个月房租一块儿补上,绝不拖欠。”
老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骂得更凶了:“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你那破嘴除了骗人还会干啥?”
江述又安抚了几句,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裂痕。
这条裂痕是上个月老蔡砸门时他手机从桌上震掉摔的,一直没舍得换。
他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个钢镚倒出来,买了一包最便宜的方便面,蹲在巷子口用凉水泡了,吸溜吸溜地吃完。
就在他准备收摊的时候,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停在了他的硬纸板前面。
江述的视线从皮鞋往上移,深灰色西裤,同色中山装外套,白色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打领带。
来人约莫四十岁,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脸上的表情像被熨斗烫过一样平整。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头宽阔,眉毛稀疏,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体制内的味道,往城中村这条满地油污的巷子里一站,格格不入得像一只企鹅走进了菜市场。
“江述先生?”来人开口,声音和他本人一样平整,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算命十块,看相十五,合婚另算。”江述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用筷子指了指硬纸板上的价目表。
“我不算命。”
来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江述面前的折叠桌上。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任何标识,厚度约莫一厘米。
“十万块,替我老板拜个堂。事成之后,你拿钱走人,不必再见新娘,不必再联系任何人。”
江述放下筷子,用两根手指捏起信封掂了掂。
没拆,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不是油墨味,是银行金库里那种特有的防潮纸味道。
新钞,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五万现金放在信封里差不多就是这个厚度,另外五万按规矩事成之后付,对方没说谎。
“你老板是谁?”
“不方便透露。”
“新娘是谁?”
“苏氏集团总裁,苏剪烛。”
江述捏信封的手指顿了一下。
苏剪烛这个名字,在中海市几乎无人不知。
苏氏集团掌门人,二十六岁接手家族企业,四年内将市值翻了四倍,被财经杂志评为“中海最冷艳的商业女王”。
但真正让这个名字传遍街头巷尾的,不是她的商业成就,是她那七任未婚夫。
四年七任,全部死在洞房夜。
坊间传言苏剪烛命犯七杀,克夫克到了阎王爷都替她着急的程度。
有人说她养蛊,有人说她八字带煞,还有人说苏家祖上造了孽,报应在了她身上。
江述把信封放回桌上,往折叠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用筷子敲了敲搪瓷缸子边缘,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苏剪烛……四年克死七任丈夫那位?你老板让我去送死,十万块是不是太便宜了?”
来人没有被他这番话触动。
他把一个文件夹放在信封旁边,翻开第一页是一份打印好的代娶契约,条款清晰,措辞严谨,甲乙双方的权利义务列了整整三页纸。
第二页是苏剪烛的个人资料,身高体重学历血型履历一应俱全,附带一张六寸彩色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一件藏蓝色西装,站在某栋大厦的落地窗前,逆光,侧脸。
她的五官极其锐利,颧骨微高,下颌线条像用刀裁过一样干净利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冷得像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手术刀。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不需要开口,就让人感受到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用江述的话说,这女人长了一张“你再靠近我就让你破产”的脸。
但江述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她的脸上。
他看到了她的脖子。
照片上苏剪烛的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和锁骨边缘。
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末端坠着一块玉佩。
玉佩的质地温润通透,表面刻着几道若隐若现的纹路,在逆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荧光。
江述认出了那块玉。
他保持着翘二郎腿的姿势没变,夹筷子的手也没抖,但他的瞳孔收缩了大约零点三秒。
这个微表情如果被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捕捉到,足以暴露他内心所有的震动。
但来人正在翻文件夹的下一页,没看他。
那块玉佩的形制、纹路、甚至红绳的打结方式,和他师傅秦广临死前塞给他的那块一模一样。
秦广死的那天晚上已经说不出话,用最后的力气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玉佩,塞进江述手里,嘴唇翕动了半天只吐出了四个字:“找……苏……姬……骆……”
然后瞪着天花板,断断续续说了最后一句“小江,好好活着”,闭上了眼睛。
江述用了三年时间也没弄明白,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查过中海市所有姓苏、姬、骆的人,没有任何线索。
师傅留下的《苍生录》被他翻得起了毛边,里面也没有提到任何关于玉佩的内容。
他只知道这块玉是师父这辈子最珍视的东西。
秦广活着的时候,每天都要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一遍,看完就贴身藏好,从不离身。
而现在,一个自称“中介人”的陌生男人,把另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的照片拍在他面前,告诉他拥有这块玉佩的女人需要一个替人拜堂的新郎。
这不是巧合。
世界上没有巧合。
江述把筷子搁在搪瓷缸上,拿起照片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秒,然后放下,用一种中介人无法分辨是在演戏还是在认真思考的懒散语气说:“十万块,拜个堂就走人,听上去不亏,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老板要娶苏剪烛,为什么不亲自拜堂?怕被克?”
中介人的表情依然平整如熨斗烫过,但他在回答之前停顿了一拍。
这个停顿极短,短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江述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的不只是停顿,还有中介人在开口之前,喉结轻微地上下滚动了一次。
这是人在准备撒谎时的微表情特征。
秦广从小训练他用《苍生录》的洞察术观察人的瞳孔、呼吸、微表情和肢体语言,他对这些信号的捕捉精度远超任何测谎仪。
“老板的身份比较特殊,公开露面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中介人说,“你只需要在洞房花烛夜替老板完成仪式,之后会有人安排你从后门离开。”
“新娘不会知道你是谁,苏家的人也不会再找你。”
“前七任新郎也都是替人拜堂的?”
“不方便透露。”
“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去送死?”
中介人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水面被风吹起的涟漪,一闪即逝。
“苏小姐之前的未婚夫都死于意外,意外是不可预测的。”
“心脏骤停算意外?”江述拿起搪瓷缸喝了口凉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连续七次,法医查不出原因。你们管这个叫意外?”
中介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契约往前推了一寸:“江先生,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洞房花烛夜穿着新郎的衣服,和新娘喝一杯交杯酒。”
“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十分钟之内你就能赚十万块,如果你觉得十万不够,我可以申请加价。”
“加多少?”
“十五万。”
“二十万。”
“成交。”
中介人答应得太快了。
江述心里默默把对苏剪烛的预估危险等级往上调了一档。
一个中介人能在不请示老板的情况下,当场把价码翻一倍,说明这笔买卖的利润空间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也说明这个任务的危险程度,远远超出中介人嘴里的“喝杯交杯酒就走人”。
他仔细想了想,二十万,值不值一条命?
他口袋里只有三十五,欠了两个月房租,电费欠费,手机屏幕裂了半年。
再说这块玉佩的线索他找了三年没找到,现在线索自己送上门,如果错过了,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弄清楚师傅临死前那句“找苏姬骆”是什么意思。
“行。”江述拿起笔,在契约上签了名,按了手印。
他把契约推到中介人面前时,手臂不经意地扫过桌沿,把中介人放在桌角的一个金属打火机碰掉了。
打火机是银色的,Zippo经典款,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中介人脚后跟的位置。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欠了两个月房租的穷算命先生,手忙脚乱地去捡自己碰掉的东西,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有任何异常。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江述弯腰钻到桌子底下,借着捡打火机的动作,他的视线与中介人的手腕处于同一水平线。
中山装的袖口在弯腰时被拉扯上移了约一寸,露出了一截小臂。
小臂内侧,距手腕三指宽的位置,纹着一个血红色的篆字。
斩!
约莫指甲盖大小,笔画简单,只有寥寥数刀,但刀刀凌厉。
色泽暗沉发褐,不是市面上任何纹身墨水能调出来的颜色。
江述认得这个颜色,他师傅秦广的左胸口上,有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疤痕,是四十年前被某种特殊材质的兵器划伤后愈合的痕迹。
伤口渗入了一种来自青铜器的铜锈色粉末,与血液发生化学反应后,留下的永久色素沉淀。
秦广说这是执剑人的标记。
执剑人是太古盟约三大组织之一,负责用武力维护超凡世界与凡俗世界的边界。
他们的标记不是纹身,是入会时用一柄特制的青铜匕首割开皮肤、填入一种用朱砂和秘银调制的特殊颜料后,愈合而成的血誓印记。
这种印记终身不退,死后才会随体温消散。
江述把打火机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笑着递回去。
他的笑容依然是那个,欠了两个月房租的潦倒算命先生该有的笑容,但他心里已经把眼前这个“中介人”从“中间商”归类到了“敌人”的文件夹里。
执剑人在替人找新郎。
执剑人在安排苏剪烛的婚礼。
执剑人在用一个二十万块钱的替身,替苏剪烛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