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件事的背后是执剑人，如果苏剪烛的前七任未婚夫都死于“心脏骤停”，那么这场婚礼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他不是来替人拜堂的，他是来做第八只替罪羊的。
中介人接过打火机，看了江述一眼，眼神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也在观察江述。
他不知道江述刚才低头时看到了什么，但他显然在评估江述是否对即将发生的事有任何怀疑。
江述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水，翘起二郎腿继续扮演那个，为了二十万可以把命押上桌的穷算命先生。
“什么时候办事？”
“后天，地点在苏家别墅，下午会有车来接你。”
“新郎礼服我们会准备，你只需要人到，拜堂，喝酒，走人。”
“记住，不要让新娘看到你的脸超过三秒，不要和她说话超过五句，不要在她面前摘下胸花。”
“胸花里有摄像头，我们需要记录仪式全过程，作为新郎本人与新娘合法婚姻的证明。”
“放心。”江述站起来，把信封揣进怀里，拍了拍口袋，“我这人最会演戏，算命嘛，本来就是演戏。”
中介人转身走出巷子，他那双锃亮的皮鞋踩在油污满地的巷道上，每一步都落在最干净的位置，没有沾到任何污水和菜叶。
这是个注意脚下的人，在城中村这种地方走路居然不沾水，要么是重度洁癖，要么是对周围环境有着过度的警觉和掌控欲。
江述站在巷子口目送中介人走出城中村，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疾驰而去。
然后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他把信封拆开，五万块现金，银行原封的捆扎带还在，崭新挺括的百元大钞散发着油墨清香。
他把钱重新包好，回到出租屋，把门反锁。
他的出租屋是城中村最便宜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一个塑料衣柜，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家具。
墙上贴满了泛黄的报纸，窗户用旧床单遮着，灯泡是二十五瓦的节能灯，照得整个房间昏黄黯淡，像一间被世界遗忘了很久的地窖。
他从床板底下拉出那个破木箱子。
箱子里装着秦广的全部遗物，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本起了毛边的《苍生录》、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泛黄书信，和一个用蜡封着的铁盒。
铁盒里装的是秦广的玉佩。
江述打开铁盒取出玉佩，放在桌上，和中介人留下的那张照片并排摆在一起。
照片上苏剪烛的玉佩，和他手里的这块，形制完全相同。
双龙交尾的造型，龙身盘曲成环形，龙首相对处留出一道月牙状的缺口，龙鳞的刻痕细腻到能在放大镜下数出片数。
唯一不同的是颜色。
秦广留给他这块在月光下呈青白色，照片上那块在逆光中呈暖白色，略微偏黄。
这不是巧合，这一看就是同一套玉佩的两块组件。
秦广临死前说的“找苏姬骆”，第一个字就是“苏”。
江述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小字：“苏剪烛，苏氏集团第三任董事长兼总裁。”
他手指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所有线索。
中介人是执剑人，执剑人在安排苏剪烛的婚礼，苏剪烛有和秦广一模一样的玉佩，前七任新郎全死了。
他需要知道前七任新郎是怎么死的。
心脏骤停，法医查不出原因，连续七次……
如果只是单纯的心脏骤停，不可能每次都在洞房夜、每次都在新郎与新娘独处的时候发作。
这不符合概率学。
如果是中毒，法医会检出毒物。
如果是外伤，尸检报告会留下记录。
什么都没有，说明凶手用的是某种法医检测不出的手段。
江述把《苍生录》翻到人体穴位图谱那一章。
秦广教过他，古武世家中有一门极其阴毒的手法，叫“锁魂针”，也叫假死针。
用特制的细针封住人的后颈穴位，可以在短时间内让人的心跳、呼吸、体温全部降到几乎无法检测的水平，呈现假死状态。
如果不在规定时间内取出银针，假死就会变成真死。
法医解剖时，银针埋在延髓附近的软组织里，除非专门针对这个部位做切片，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但前七任新郎是被杀的一方，假死针用在新郎身上毫无意义，杀人的目的是让新郎死，不是让新郎假死。
除非凶手的目标从来不是新郎，而是新娘，新郎只是被牵连的附带品。
又或者，这七次洞房，每一次都有人想同时干掉新娘和新郎，但每一次都因为某种原因只成功了一半。
江述翻到《苍生录》的阵法篇。
这一章他以前看过很多遍，但始终读不太懂。
秦广在书页边缘用铅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潦草，显然是在不同时期反复翻阅、反复批注留下的。
其中有一段批注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段批注写在人体穴位图的后颈位置，用天书文字和汉字夹杂着写了一行字：“假死针取法，风府一针，风池二针，品字形入。”
“针尖须避延髓，取针先捻后提，捻三退一，不可直拔。”
“直拔则针尖划破血脉，假死变真死。”
“此法凶险，非武师境不可用，若修为不足，可用薄刃替代针具，以刃面贴针体，捻转时借刃面弧度泄力。”
这段批注的字迹比周围其他批注都要新，墨色更深，像是最近几年才写上去的。
江述记得很清楚，秦广临死前那段时间经常对着这本《苍生录》发呆，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夜，手里攥着铅笔却半天不写一个字。
他那时候以为师傅是在回忆往事，现在想来，秦广是在为他写教材。
他怕自己死后，没人教江述怎么对付假死针。
秦广知道有人会用假死针。
他不但知道，还花了大量时间研究解法，把每一个步骤、每一种替代方案、每一个可能出错的地方都写在了书上。
他甚至考虑到了江述的修为不够武师境，专门标注了用薄刃替代针具的应急方案。
这行批注不是临时起意的随手记录，这是一份精密到极致的操作手册。
江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继续往下翻。
《苍生录》的后半部分有一节专门讲古武世家的暗杀手段，其中提到了苏家。
苏家不是普通的商业世家，苏家的祖上是太古盟约的签署方之一，在超凡世界中占有一席之地。
苏家的家传功法以医道和毒术闻名，擅长用药，也擅长用针。
假死针正是苏家祖传的手法之一，原本是用来在战场上救治重伤濒死的将领，将他们封入假死状态争取抢救时间。
后来被人逆练成了暗杀手段。
江述合上书，坐在床沿上把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
执剑人在替苏剪烛安排婚礼，中介人袖口有执剑人的血誓标记。
苏家擅长用针，假死针是苏家的祖传手法。
前七任新郎全部死于心脏骤停，法医查不出原因。
秦广在《苍生录》上反复批注假死针的解法，像是在为某个特定的场景做准备。
有人要在洞房夜对苏剪烛用假死针。
不是要杀她，是要让她“死”。
然后新郎会成为替罪羊，被苏家的人当场抓获，背负杀妻的罪名。
新娘假死，新郎被处决，等过段时间新娘再被人“奇迹般地救活”，苏家就会寻找下一任新郎，重复同样的剧本。
这是一套循环使用苏剪烛作为诱饵的机制。
每一次洞房都是一次狩猎，猎的不是新郎的命，应该是别的什么东西。
而第八任新郎，也就是他，不是被随机选中的替罪羊。
中介人找上他，是因为他符合替罪羊的条件：穷困潦倒、无亲无故、没有社会背景、死了也没人追究。
这种人在城中村一抓一大把，执剑人选中他纯属他的个人条件符合要求。
但中介人不知道他是秦广的徒弟。
不知道他看得懂《苍生录》，不知道他认得执剑人的血誓标记，更不知道他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已经把假死针的解法背得滚瓜烂熟。
江述把《苍生录》翻回假死针解法的批注页，又读了一遍秦广的铅笔字。
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漏掉的细节。
批注的末尾，秦广加了一句话，字迹比其他批注都更潦草，铅笔芯断过，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拖痕：“此针解法，吾徒须烂熟于心。将来若遇苏家后人，必有用处。”
苏家后人。
江述抬头看着桌上那张照片，苏剪烛的侧脸逆着光，脖子上那块玉佩和他手上这块，像是从同一块玉石上切割下来的两块碎片。
他把秦广的玉佩贴身收好，将《苍生录》塞进怀里，出门去找老周。
老周还在巷口摊煎饼，油锅冒着青烟，铁板上磕了两个鸡蛋，铲子刮得刺啦响。
老周是他在这片城中村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六十多岁，本地人，在中海市住了大半辈子，认识三教九流各色人等。
前几年有个苏家的佣人经常来老周摊上买煎饼，老周跟她聊过几次，知道一些苏家的事。
“老周，问你个事。”江述在老周的摊位前蹲下来，“你以前说过你认识苏家的佣人，苏剪烛前七任未婚夫死的时候，她本人有没有受过伤？”
老周翻饼的铲子停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
老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那个佣人跟我说过，苏大小姐每次出事之后，都要在医院住上好几天。”
“说是伤心过度，但有一回她去医院送东西，看到大小姐后颈上贴着纱布。”
“她问护士怎么回事，护士说是摔伤的，但她偷偷看了一眼，纱布底下的伤口是三个小孔，品字形，像是被什么东西扎进去的。”
江述的眼神变了一瞬，三个小孔，品字形，风府一针，风池二针。
“后来呢？”
“后来那个佣人就辞职了，说苏家那地方阴气重，不干净。”老周把煎饼翻了个面，油花溅起来，“你问这个干啥？”
“没什么，随便问问。”
江述站起来往出租屋走。
现在他确定了一件事：假死针不只针对新郎，也针对新娘。
每一次洞房夜，新郎被杀，新娘被扎假死针。
新郎的命是饵，新娘的身体是载体。
有人反复使用苏剪烛的身体作为假死针的受体，让她在每一次洞房夜“死”一次，然后在医院里“奇迹般地被救活”。
为什么要这么做？
假死针对人体的损伤极大，被扎过一次的人，至少要休养三个月才能恢复。
苏剪烛在四年内经历了七次，这意味着她的后颈已经被反复扎了七次针，每一次都是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穴位。
那个位置上一定留下了一个永久性的痕迹。
而第八次，轮到了他。
江述在出租屋里开始准备。
他需要一个能在洞房夜派上用场的工具包。
秦广留下的遗物里有一套修脚用的银针，原本是秦广用来给他做针灸练习的，针体细如发丝，柔韧度极高。
他把银针用酒精泡了一遍，挑出最细的三根，用布包好塞进袜子里。
他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把修眉刀，是上个租户留下的，刀片锈了一小半，但刃口还算锋利。
他把修眉刀用磨刀石打磨了一遍，刀刃磨到能在灯光下反出一线寒光的程度，然后用胶布把刀柄缠好防滑。
假死针的解法他背了一下午，每一个步骤都在脑子里反复演练。
但没有真气辅助，没有专业针具，他的成功率大概只有五成。
剩下五成，靠运气。
他把秦广的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师傅临死前把这东西塞给他时，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但那个眼神他记得很清楚。
秦广的眼睛里不是恐惧，是愧疚。
那种愧疚的眼神像一把钝刀，三年来每次想起都会在他心里割一下。
他把玉佩重新戴好，对着镜子里那个头发乱糟糟、眼圈发黑、但眼神还算精神的年轻人说：“师傅，你欠她的，我替你还。”
镜子里的年轻人咧嘴笑了，歪着嘴，像极了他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