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拇指重重按下。
手机屏幕上的绿色发送键变成了灰色。
页面跳转。
“照片上传成功”。
苏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用花衬衫的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几张照片，是他趁着江澈去厨房倒水的功夫，偷偷用手机拍的。
没敢开闪光灯。
照片有些暗。边缘还能看到红木书桌的纹理。
他用的是一个新注册的微博小号。
Id是一串无意义的乱码。
没有粉丝，没有认证。
配文只有一句话：【在老板书房发现的，这是武侠吗？】
苏宇把手机塞回裤兜。
心虚地往书房门外溜去。
深夜十一点半。
京城某高校。男生宿舍。
屋里没开大灯。
空气中飘着老坛酸菜面和臭袜子的混合味道。
王凯躺在上铺。
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出油的脑门。
他是个资深小说迷。
无聊地刷新着一个冷门的文学论坛。
一条从微博搬运过来的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帖子标题：“几张手写稿，字挺狂，懂行的来看看。”
王凯扯了下嘴角。
“手写稿？现在谁还手写小说。”
他点开图片。
第一张照片加载出来。
宣纸的纹理在屏幕上放大。
墨迹力透纸背。
字迹狂放不羁，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野性。
“这字有点意思。”王凯嘟囔了一句。
他放大图片。开始读正文。
“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的从两浙江南清兵卫面前流过……”
王凯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世界的武侠小说，他看过不少。
大部分都是地摊文学。
几个名字奇怪的剑客，为了抢一本武功秘籍，在客栈里打得血肉横飞。
没有朝代，没有背景。
全靠瞎编。
但这篇开头不一样。
南宋。金兵。
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泥土味。
真实得让人觉得压抑。
他继续往下看。
郭啸天和杨铁心在风雪中的牛家村喝酒。
曲三在夜色中杀人越货。
寥寥几笔，几个底层人物的豪爽与无奈跃然纸上。
王凯忘了去拿放在床头的矿泉水。
他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第二张。
第三张。
丘处机踏雪而来。
提着人头。
大雪纷飞中，跟两个村汉在破屋里拼酒。
那首《无俗念》的词写得气象森严。
打斗场面没有乱七八糟的剑气。
拳拳到肉。刀兵相接。
王凯猛地从硬板床上坐了起来。
“砰。”
脑袋撞在了天花板上。
他没喊疼。
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一张照片。
剧情刚好卡在江南七怪夜探荒山。
没了。
“这就没了？”
王凯急得直拍床板。
铁架子床发出剧烈的摇晃声。
下铺的室友骂了一句脏话。
王凯没理会。
他立刻复制了帖子的链接。
发到了自己那个五百人的大学文学交流群里。
“快看！神作！这特么才是真正的江湖！”
这一夜。
像王凯这样被几张模糊照片砸得睡不着觉的人。
成千上万。
照片被疯狂转发。
从冷门论坛，蔓延到贴吧、知乎、微博。
到了第二天清晨。
这几张手稿已经传遍了全网。
京城大学。中文系办公室。
张教授是个守旧的人。
他教了一辈子古典文学。
对网上那些打打杀杀的网络小说，向来嗤之以鼻。
认为那都是些没营养的工业垃圾。
学生把手稿的打印件放在他办公桌上时，他还发了脾气。
“做学问要严谨，拿这些地摊文学来浪费时间干什么。”
学生硬着头皮没走。
“老师，您就看一眼。这文笔绝不是一般写手。”
张教授冷着脸。
戴上老花镜。
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张A4纸。
三分钟后。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张教授急促的呼吸声。
他看到了那首《无俗念》。
看出了里面的平仄和格律严丝合缝。
用典考究。
没有深厚的国学底蕴，绝对憋不出这种诗词。
他继续往下读。
金兵的残暴，宋人的软弱。
家国天下的沉重命运，和江湖儿女的快意恩仇死死绑在了一起。
这已经脱离了低级的打怪升级。
这是一种全新的文体。
一种将历史悲剧与侠义精神完美融合的宏大叙事。
张教授的手开始发抖。
纸张在他手里哗啦作响。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
想喝口水压压惊。
手抖得厉害。
茶缸底磕在桌沿上。
“当啷”一声。
温热的绿茶洒了出来，溅在他的藏青色毛衣上。
张教授没管身上的水渍。
他猛地站起身。
看着对面的学生。
“这手稿是谁写的？”张教授声音嘶哑。“这种笔力，国内文坛能写出来的不超过三个。”
国内的传统文学界，彻底地震了。
几个文学泰斗纷纷在微博上发声。
惊叹这几万字的开头，拔高了整个武侠门类的天花板。
让原本不入流的地摊文学，登上了大雅之堂。
全网都在找这个叫“无名大侠”的作者。
网民们化身成了福尔摩斯。
贴吧里。
一个学过书法的网友发了个技术贴。
“兄弟们，注意看这手稿的字迹。”
帖子里贴出了手稿的局部放大图。
“这种狂草的笔锋，尤其是这个‘剑’字的最后一钩。”
“带着一种六亲不认的张狂。”
紧接着，下面跟了一张对比图。
那是《三体》实体书发售时，江澈在扉页上的亲笔签名。
两张图重叠。
笔锋、走势、甚至那种漫不经心的连笔。
完美吻合。
“卧槽！”
“这字迹是一模一样啊！”
“再看看这行文的语气，这种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傲劲儿。”
“除了那个内娱活阎王，还能有谁！”
“江神又背着我们偷偷开新地图了？！”
破案了。
微博瘫痪了。
新浪的程序员端着早饭，绝望地冲进机房。
#江澈 武侠神作#的词条，直接空降热搜榜首。
后面跟着个深紫色的“爆”字。
澈月娱乐的官方微博。
后台的私信提示音响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蜂鸣。
瘫痪了十分钟才恢复。
最新的一条宣传微博底下。
评论数在半小时内突破了十万条。
全是催更的。
“江老六！你做个人吧！”
“卡在江南七怪出场就没了？你这是谋杀！”
“赶紧把剩下的手稿交出来！不然我们去公司门口静坐了！”
“科幻降维打击就算了，你现在连武侠的祖坟都要刨了吗！”
“求求你了江神，多少钱一本你说，我买十本还不行吗！”
澈月娱乐总部。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阳光穿过落地窗。
照在地毯的几何图案上。
江澈靠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宽松卫衣。
双腿交叠，搭在红木办公桌的边缘。
桌面上平放着一台平板电脑。
屏幕亮着。
上面正是微博热搜的实时榜单。
前五名，全被《射雕》和他的名字占据了。
江澈盯着屏幕上那些铺天盖地、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来掐他脖子的催更留言。
他没生气。
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他本来打算等沈清月生完孩子。
把这本《射雕》当做满月礼物，印个精装版慢慢发。
结果苏宇这个大嘴巴兼快手。
直接把底稿给爆出去了。
火了就火了吧。
反正这江湖，早晚得让这帮人见识见识。
江澈放下搭在桌上的腿。
坐直身子。
右手屈起食指，在红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
苏宇站在办公室的红木门边。
他今天穿了一件扎眼的粉色印花衬衫。
此刻却缩着脖子。
后背紧紧贴着墙壁，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
听到敲击声。
苏宇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
手心全是冷汗，在西裤上蹭了两下。
“老江。”苏宇声音发虚。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就是……想测测市场反应。”
“我真没想过它能火成这样。国内文坛都疯了。”
苏宇指着外面的走廊。
“前台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全是大出版社来要版权的。”
江澈拿起桌上的一支签字笔。
在指尖转了一圈。
笔壳反射着阳光。
他看着满脸心虚的苏宇。
没发火。
只是把手里的签字笔随手往桌上一扔。
“啪”的一声轻响。
“既然火了。”
江澈靠回椅背上。
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就不单单是出书了。”
他转过头。
漆黑的眸子看着苏宇。
“去。”
江澈抬起下巴，指了指门外。
“帮我约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