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约个人。”
江澈坐在老板椅上。
手指敲击红木桌面的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荡出一点尾音。
“徐老怪。”
苏宇愣在墙边。
粉色印花衬衫的领子有些发皱。
他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行，我去联系。”
画面切转。
夜里八点。京城二环里的一家私房菜馆。
包厢门是老旧的雕花木门。
没关严，留了条一指宽的缝隙。
屋里燃着劣质的檀香，混着浓烈的酱香白酒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江澈推门走进去。
圆桌中央摆着一盆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水煮鱼。
红油上飘着一层花椒。
桌边。
坐着个干瘦的小老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唐装。
扣子扣错了位。
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支棱着。
脸上皱纹纵横交错，像刀刻出来的沟壑。
徐老怪。
这个世界的武侠电影宗师。
曾经用一柄长剑，在华语影坛杀出过一片绚烂的江湖。
此刻，他正捏着个白瓷酒盅。
仰起脖子，把半盅高度白酒倒进嘴里。
“哈——”
徐老怪呼出一口酒气。
夹起一颗冷掉的花生米，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
满脸掩饰不住的落寞和颓败。
这几年。
资本全去捧那些穿着白纱在绿幕前飞来飞去的仙侠剧。
特效代替了真刀真枪，替身代替了拳拳到肉。
没人愿意投资他这种硬桥硬马、费时费力的老派武侠了。
他已经五年没戏可拍了。
江澈拉开一把红木椅子。
坐下。
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嘎吱”一声轻响。
徐老怪停下嚼花生米的动作。
掀起眼皮，扫了江澈一眼。
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属于老派影人的清高。
“江总。”徐老怪声音沙哑，带着长年抽烟的颗粒感。
“你那首英文歌我听了。挺带劲。”
他放下酒盅。
“但我一个拍武侠的过气老头子，拍不了你那种科幻大片。”
“今天这顿酒，如果是想让我去给你当个挂名的武术指导。”
徐老怪冷笑一声。
“那大可不必。我徐某人虽然穷，但不吃嗟来之食。”
江澈没说话。
他伸手，把桌上那个酒瓶拿过来。
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仰脖，干了。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
他把空酒杯放在桌上。
“当”。
然后。
江澈从随身带的黑色公文包里。
抽出一本厚厚的装订文件。
“啪”的一声。
扔在水煮鱼旁边的转盘上。
手指一拨转盘。
那本文件转到了徐老怪面前。
“我没让你拍科幻。”
江澈靠在椅背上。
“看看这个。”
徐老怪皱了皱眉。
他拿起那本文件。
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两个字：剧本。
他漫不经心地翻开第一页。
刚看两行。
老头子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老花镜。
这文风。
没有废话，粗粝，冷硬。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五页。
第八页。
到了第十页。
江南七怪出场的分镜描述。
柯镇恶的降魔杖，朱聪的破烂折扇，韩宝驹的金龙鞭。
没有满天乱飞的激光剑气。
只有招式。
详细、充满想象力、又刀刀见血的武术招式拆解。
那是在嘉兴醉仙楼的一场豪赌。
盲眼飞天蝙蝠听声辨器。
妙手书生空手夺白刃。
徐老怪的手，开始发抖。
纸张在他干瘦的手指间，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他越看越快。
呼吸变得急促。
灰白色的胡须跟着下巴的肌肉，剧烈地抖动着。
那些文字，像是在他脑子里直接搭建起了一个摄影棚。
机位怎么走，刀光怎么闪。
那种久违的、充满血性和侠骨的江湖气。
扑面而来。
他已经太久，没看过这么纯正、这么硬核的武侠本子了。
这根本不是在写剧本。
这是在重塑一个武林。
徐老怪的眼睛死死咬在字里行间。
胸膛像拉风箱一样起伏。
安静的包厢里。
只能听见纸张翻页的急促响声。
和老头子有些漏风的呼吸声。
江澈坐在一旁。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煮鱼。
面无表情地吃着。
鱼肉很嫩，就是花椒有点多，麻得舌头没知觉。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
水煮鱼上面飘着的红油都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徐老怪看到了剧本的第一个小高潮结束。
他猛地合上剧本。
两只手死死按在封面上。
力道大得指骨发白，几乎要把装订的订书钉按进手心。
徐老怪抬起头。
他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
此刻亮得吓人，布满了红血丝。
一层水汽蒙住了老花镜的镜片。
老头子颤抖着手。
把老花镜摘了下来，扔在桌上。
镜腿磕着盘子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他用粗糙的、长满老年斑的手背。
狠狠地。
在眼角抹了一把。
擦去了一滴从眼角滑落的浑浊眼泪。
五年了。
他以为武侠死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的电影梦，也跟着那些绿幕特效一起埋进了土里。
直到看到这本剧本。
他心底那团快要熄灭的火。
被这十几页纸。
轰然点燃。
徐老怪吸了吸鼻子。
浓重的鼻音在包厢里异常清晰。
他没管什么大导的矜持，也没管刚才放下的狠话。
徐老怪一把抓起面前的剧本。
当成个宝贝一样死死抱在怀里。
他身体前倾。
隔着那盆冷掉的水煮鱼。
死死盯着江澈。
眼底的狂热像要吃人。
“这戏。”
徐老怪咬着牙，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导！”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震得盘子里的鱼汤溅出来两滴。
“我不要片酬！”
徐老怪瞪着眼睛，像个护食的老狼。
“一分钱都不要！”
他大口喘着气。
伸出一根手指，点着茶几。
“但动作指导。”
“我必须用我那帮跟了我二十年的老武行！”
“绝不用现在那些慢动作的绿幕特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