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阳草生在后山断崖,三十年才开一次叶。
那地方是外门弟子都不愿去的险地,更别提一个连炼气一层都不是的杂役。
陆沉舟把石小七安置在废柴房,撕下自己的里衣替他包住手腕。小七烧得滚烫,嘴唇却灰白得吓人。
陈药师没能出来。
药房的烟散后,韩执事对外说陈怀山失手炸炉、畏罪潜逃,又说陆沉舟偷盗灵药,同样在逃。整个药园都贴满了两人的画像。
陆沉舟知道,自己只剩三天。
他翻出柴房最深处的一只旧木盒。里面有半块干硬的麦饼、一把锈柴刀,和母亲临走前塞给他的平安扣。
他本不想动那平安扣。
可现在,他需要一件能换路引的东西。
“沉舟哥。”石小七忽然睁开眼,“别去了。”
“闭嘴,省点力气。”
“后山有妖……”
“我知道。”
陆沉舟把黑碑放在掌心。它依旧沉默,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幻觉。
他看着小七,忽然问:“你在镇上最会做什么?”
石小七愣了愣:“和面。我爹以前说,我揉的面团比别人有劲。”
黑碑轻轻一颤。
【愿主所长:揉面。可借一炷香。】
陆沉舟怔住。
一炷香的揉面,有什么用?
可他很快想起药园的老采药人周伯。周伯生前总说,采回阳草最怕手上力道不匀,根须一断,药性便散。他教过陆沉舟几次,却从不肯教全,说那是自己吃饭的本事。
周伯半月前死在尸坑里。
死前只说了一句话:想把那套本事留给山下的孙子。
陆沉舟曾答应替他把遗物送下山,却因韩执事扣住杂役令牌,始终没能做到。
黑碑上浮出新的血字。
【旧愿未了:周守山,愿孙儿不再入药园。】
【是否偿愿?】
陆沉舟握紧平安扣,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午后,他没有去后山,而是冒雪下到杂役住处最偏的一间破屋。
周伯的孙子周小满正缩在门后,十岁出头,脸上有道新鲜的巴掌印。桌上摆着一张卖身契,明日他就要被送进药园补周伯的缺。
“沉舟哥,我不想进药园。”孩子哭着说。
陆沉舟把平安扣放到桌上:“拿着它去山门脚下的同福车马行,找一个姓赵的掌柜。他欠我娘一份人情,会送你下山。”
“那你呢?”
“我还有事。”
陆沉舟撕掉卖身契,带着周小满从废水渠钻出宗门。守门弟子很快发现了他们,可陆沉舟早将自己旧日攒下的两枚碎灵石塞给了巡山犬的饲养童子。那童子放开铁链,灵犬循着肉干跑向另一边,替他们引开了人。
直到亲眼看着车马驶下山道,黑碑才在他掌心亮起。
【愿成。】
一股陌生而熟悉的感觉涌入脑海。
风从哪面山壁绕出来,根茎该顺着什么角度剥离,哪一种苔藓下会藏着毒虫……那不是灵力,也不是神通,是一个采药人走过几十年山路后,刻进手脚里的本事。
【得:周守山·辨药术(残)。】
陆沉舟没有半点喜悦。
他想起周伯冻僵的尸体,想起陈药师没有走出的药房,想起石小七还在柴房等他。
这世上本不该靠别人的遗愿,才换来一点活路。
可既然青云宗只给凡人绝路,那他就先踩着这条绝路,闯出一条路来。
夜色降临时,他站在后山断崖下。
断崖上方,果然有一片微弱的赤光。
回阳草。
而赤光旁,一双幽绿的眼睛在雪里缓缓睁开。
那是一头守药的铁背狼,至少相当于炼气二层。
陆沉舟握紧锈柴刀,呼出一口白气。
“炼气二层?”
“正好。”
“我也想知道,凡人到底能不能杀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