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口旧井的回报,午前只到了五份。
东槐井石臼已架空,夹层里只有旧秤砣;西染井发现三张烂得看不清字的衣票;两口井的视口是实心假缝,另一口还在等木柱,没敢动。
南浆井没有回报。
去查的人也没回来。
祝青桃把五张回票按井位排在地上,右手指尖停在最南边的空格。她左臂仍吊着,昨夜扶验印灯太久,肩口一阵阵发麻。赵石头蹲在旁边,右脚没穿那只修歪的鞋,只裹着厚布。
“南浆井离灰窑最近。”他说。
“多近?”
“两里半。下坡。”
两人同时抬头。
双层石臼最怕什么,他们这几日已经看明白。砸碎会毁夹层,火烧能让蜡、纸、布一起化掉。南浆井下坡那座东灰窑,今日正逢开火。
赵石头起身时,脚跟一着地便疼得吸气。
祝青桃瞥了他一眼:“你坐车。”
“我赶车。”
“你左手吊着,右脚烂着,拿什么赶?”
“嘴。”
他说完对门外喊了一声,叫来洗衣房送沙袋的骡车。车夫是个脾气不好的老妇,听说让赵石头赶,直接把鞭子藏进衣襟:“你坐稳就算帮忙。”
骡车出南门时,南浆井的查验人迎面跑来。
他右边袖子被扯掉半幅,膝上全是泥。天亮时他按命令先架承重木,木料刚送到,井房管事便拿出一张“旧臼移作灰料”的昨日批票,说石臼早已空验,可以先运。查验人要看空验记录,被三名搬工推到浆池里;爬出来时,载臼牛车已经走了。
“井压呢?”祝青桃先问。
“用两块生石顶着,眼下没掉。”
“生石遇水会裂。”
车上没人再说话。老妇扬鞭抽在车辕上,骡子跑得耳朵向后直贴。
南浆井到灰窑只有一条路。
前半里穿过染布巷,路面都是滑靛水;后面沿旧泄洪沟往东,沟北是齐胸高的芦苇,南边一面土坡。牛车载着石臼,走不快,却已经先行一个多时辰。
赵石头在染布巷看见第一道车辙。
车辙深,右轮有缺口,每转一圈便在泥里留下三角断痕。它没去正门官道,而是在巷尾拐进泄洪沟边的小路。
“想避人。”车夫老妇说。
“也可能怕城门查重车。”赵石头道,“先别给车夫定罪。”
骡车追到第一座木桥时,远处终于露出牛车尾板。
相距约一百二十步。
石臼横放在车上,外面罩着粗麻布,两道铁箍从布下鼓出来。三个人跟车:前头一名赶牛的老汉,车左有个赤脚搬工,右后方则坐着一名灰衣账吏。账吏怀里抱着长木匣,看见骡车后立刻回头,催赶牛人加速。
老汉没动鞭。
“再快牛腿要折!”他的声音顺风传回来。
灰衣账吏夺过鞭子,抽在牛臀上。牛受惊往前一冲,右轮压进沟边软泥,整辆车猛地倾向北侧。赤脚搬工扑上去顶石臼,肩膀被绳索勒住,疼得大叫。
祝青桃在八十步外便喊:“别推臼!割外绳,留底索!”
搬工回头,一脸茫然。
他根本不懂什么底索,只知道石臼掉下去要赔。灰衣账吏却从木匣里抽出一支短弩,先指骡车,又指车上的麻布。
“再追,我烧票!”
木匣不是弩匣。
里面有油纸和火折。
泄洪沟前方三十步是窄闸,路面只容一辆车。过闸再往东就是灰窑,窑口已经冒出黄烟。赵石头看清距离,没让老妇硬撞。他从骡车后抽出一根撑沙袋用的长木杆,右手夹在腋下,杆尾抵住车板。
“祝青桃,闸!”
祝青桃已经跳下车。
她不能用左臂,落地时身体偏了一下,右膝蹭过碎石。她沿沟南土坡斜跑四十步,没有追牛车,而是直奔窄闸侧面的放水轮。轮轴锈死,单手扳不动。她把腰带穿过轮辐,右肩向后坠,借全身重量压下第一格。
闸下积水猛地涨了半尺。
牛车前轮刚上窄桥,牛见急水便停。灰衣账吏又抽一鞭,牛往左躲,车辕卡在桥栏。
双方只剩三十五步。
账吏点燃油纸。
火先烧到他自己的袖口。他骂了一声,把油纸往石臼上扔。赵石头手里的木杆同时掷出。距离太远,木杆没打中人,只撞在牛车左后轮上,弹起半尺,恰好把油纸扫进泄洪沟。
水面“嗤”地冒出一团黑烟。
赤脚搬工这才看明白:“你说只烧废石!”
灰衣账吏抬弩便射。
搬工离他不到三步,本能地缩头。弩箭越过搬工肩膀,钉进骡车前板,离老妇手背两寸。老妇脸都白了,嘴里却骂得很响,抓起装湿沙的小袋朝前砸。
沙袋只飞了十来步,落在路中。
“我就这点力!”她骂。
赵石头没笑。他下车后不走路中,贴着北侧芦苇往前。灰衣账吏第二次上弦时看不见他,只能朝芦苇晃动处乱瞄。相距十二步,赵石头忽然用右脚踢倒一片枯苇,人却伏在原处。
弩箭射进倒下的苇叶。
上弦至少要五息。
他趁这五息冲到车尾,右手抓住底索,借牛车倾斜的力往下一扯。石臼没有滚落,只在车板上转了半圈,沉重的臼底正好挡住账吏视线。
赤脚搬工也反应过来。他没有帮赵石头打人,先钻到牛颈边解套,免得受惊的牛被车拖进沟里。赶牛老汉用身体护住牛头,嘴里一直念“慢点,慢点”,不知道是在哄牛还是哄自己。
灰衣账吏绕过石臼,手里换成一把六寸短刀。
赵石头左臂吊着,不能格挡。他往后退两步,让车轮夹在两人之间。账吏从轮上跨过来,鞋底踩中老妇扔下的湿沙袋,脚下一滑,刀尖仍划到赵石头右边衣襟,割开一道两寸口子。
刀没进肉。
赵石头用仅能活动的右手抓住车边摇柄,猛地往上抬。摇柄撞在账吏膝后,他跪进泥里。祝青桃从窄闸赶回,没逞强扑人,只把割牛绳的小刀踢出三丈。
灰衣账吏还想爬,赶牛老汉一屁股坐到他背上。
“牛差点叫你弄死。”老汉喘着气说,“废石的钱我不要了。”
冲突停下来时,灰窑离他们只剩不到二百步。
祝青桃先看赵石头衣襟。确认皮肤没破,她才去验石臼。骡车老妇手背被弩箭擦出一道红痕,赤脚搬工肩头磨伤,牛臀有两条鞭伤;这些都单独记,不因为证物保住便当作没人受伤。
灰衣账吏叫卢三录,是第七席止付库的现任外抄吏。
他怀里的移臼批票日期写昨日,空验栏却盖着三日前的印。三日前,南浆井查验命令还未下达。所谓“已经空验”是预先做好的。
“谁让你烧?”叶清河赶到后问。
卢三录咬死是自己怕担责。
可木匣里有两份领赏票:一份写石臼入灰窑后领三两,另一份写“无籍旧折尽毁,再领七两”。出票方没有姓名,只画一片黑瓦。
韩松龄那月拿急济余钱换的,正是黑瓦。
石臼没有立刻开。
南浆井仍靠两块生石撑着,先送木柱、湿沙与替重梁回去;确认井压稳定、井下无人受影响后,老石匠才在路边油布上找视口。这个石臼比北井的小,夹层没有骨,也没有衣裳。
里面塞满了卷纸。
三十三卷。
每卷外面都绑一块无名木牌,齿号与第七席“无名不支”后失踪的三十三张票逐一相合。纸没有记录死亡,而是另一种转送:
【药未支,身债仍记。】
【送白石药役院,以工偿救。】
没给的四钱药,被记成了这些人欠下的救命债。
三十三人因此从原住处消失,被送去白石药役院做工。最早一卷已有十五年,最近一卷只有八个月。旧名栏全空,工役栏却写得很勤:碾药、试烟、洗毒锅、背灰袋。
最后一张月点册还新。
纸角沾着未干透的紫药汁,日期是五日前。三十三个齿号里,七个仍标着“在役”,十一人记病退,九人记转出,其余六格只画了一道黑瓦。
至少五日前,还有七个人活着。
实际成果当场落下:三十三卷转送票全部保住,南浆井石臼改用木梁替重,不进灰窑;赶牛老汉与赤脚搬工按受骗运货记证,不因同车便扣作毁证同谋,工钱从卢三录的领赏票里先付。卢三录的外抄权、止付库钥匙与两张领赏票封存,黑瓦出票来源继续追。
更急的一项,是白石药役院。
从皇城出东门,四十七里。
若月点册是真的,七个人在那里。
若卢三录今日敢烧石臼,药役院很可能已经收到风声。
叶清河将七块仍标“在役”的无名木牌排进急寻匣,没有给他们临时编成白石一号到七号。每块牌只记齿号、旧伤、入院年份和能够辨认的身体特征。
骡车老妇包好手背,听说要赶四十七里,立刻摇头。
“我的骡子不去。今天跑这一趟,腿都软了。”
她顿了顿,又指向灰窑外停着的两辆空药车。
“那两辆是白石院来拉灰的。车轮还热。”
灰窑管事闻言往东一看。
两辆药车刚刚离窑,已经上了官道。
而其中一辆车厢里,传出七下很轻的敲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