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宗的仙山灵脉渐渐被抛在身后,鎏金的殿宇、缭绕的祥云、沁人心脾的灵气,都随着两人的脚步,一点点消散在天际。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刺骨的寒风,越来越厚重的积雪,还有那股仿佛亘古不变的死寂,扑面而来。
夏莫走在前方,步伐平稳,早已熟稔这条通往落雪峰的路。三年来,他无数次往返于此,从最初的满心酸涩,到后来的麻木平静,再到如今的淡然处之,这条满是积雪的山路,见证了他从一个满怀修仙梦的少年,变成全宗嘲讽的废物峰主的全部时光。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边缘微微起毛的素色道袍,被寒风灌得鼓鼓的,却丝毫挡不住寒意,可他仿若不觉,只是一步步稳稳前行,背影依旧孤绝,却不再是孤身一人。
张子岳紧紧跟在夏莫身后,不敢落后半步。他本就衣衫单薄,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短衫,下身是粗布长裤,脚下的布鞋早已磨破了底,踩在冰冷的积雪里,寒意顺着脚底直窜全身,冻得他牙齿微微打颤,双手死死揣在衣襟里,脸颊和耳朵被寒风吹得通红发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口冷气吸进去,胸口都跟着疼。
他抬眼望去,终于看清了这座被天旋宗所有人嗤之以鼻、称作废峰死峰的落雪峰的真容。
整座山峰孤悬于玄州地界边缘,与天旋宗九主峰、十一副峰的连绵壮阔截然不同,它孤零零地矗立着,山骨嶙峋陡峭,全是青黑色的坚硬岩石,没有半点土壤,更别说灵草仙木。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全是皑皑白雪,厚得没过脚踝,风一吹,雪沫漫天飞舞,迷得人睁不开眼。山峰上没有任何生灵踪迹,听不到鸟鸣,看不到兽迹,甚至连一丝风的声响都显得格外空旷,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慌,仿佛踏入了一片被天地遗忘的绝境。
没有灵脉涌动的微光,没有灵气凝聚的云雾,连天地间最稀薄的游离灵气,在此地都消散殆尽,站在山脚下,张子岳便能清晰地感觉到,周身没有半分修仙者渴求的灵气滋养,只有彻骨的寒冷与荒芜。
这便是他日后要安身立命的地方,比他在天旋宗广场上听众人嘲讽的还要破败,还要荒凉。
张子岳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看着眼前这座望不到顶的孤寒雪峰,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紧接着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酸楚与怅然,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唉……”
一声长叹,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微弱,却道尽了他心中所有的不甘与认命。他想起自己这十几年来的人生,出生在玄州偏远的小山村,家境贫寒,从小便听村里的老人讲修仙者的传说,说仙人们能御剑飞天、呼风唤雨、长生不老,能摆脱凡人的生老病死、贫苦困顿。从那时起,修仙的种子便在他心底生了根,他日日盼着,夜夜想着,盼着有朝一日能踏入仙门,成为人人敬仰的修士,改变自己的命运,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为了参加天旋宗三年一度的大招收,他跋山涉水,走了整整三个月的路,饿了啃干粮,渴了饮雪水,风餐露宿,受尽磨难,终于赶到天旋宗山门。看着人山人海的应试少年,看着那些家世显赫、灵根出众的同龄人,他心里既自卑又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哪怕知道自己资质平庸,也盼着能有一丝奇迹。
可测灵盘前,混元至宝毫无灵光,冰冷的结果宣告他无灵根、无修炼资质,直接被淘汰出局。
那一刻,他的修仙梦碎得彻彻底底,看着那些被各峰峰主争抢的天才弟子意气风发的模样,看着自己被旁人投来的鄙夷目光,他只觉得满心茫然,不知何去何从。天旋宗留不下他,回家乡又心有不甘,更怕让家人失望,所以才在广场上留到最后,看着夏莫被全宗嘲讽,孤身一人承受所有羞辱,那份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孤独与无助,让他鬼使神差地喊出了“我愿意”三个字。
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可看着眼前这座寒酸到极致的落雪峰,还是忍不住感叹命运弄人。
“人生在世,终究是强求不得啊。”张子岳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谁让我天生没有灵根,连修仙的门槛都摸不到,怨不得天,怨不得地,更怨不得别人,这都是命……”
他没有抱怨夏莫,也没有抱怨落雪峰,只是在感叹自己的平庸,感叹这世间的不公。那些天生拥有上品、极品灵根的人,生来就被宗门捧在云端,有享不尽的灵丹妙药、无上功法,有强大的师长庇护,前程似锦;而他和夏莫,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被打上“废物”的标签,只能在这座荒寒绝峰上,守着无尽风雪,度过余生。
夏莫将张子岳的叹息与自语尽数听在耳中,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眼底的平静之下,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共情。三年来,他不知在这落雪峰上,发出过多少次这样的感叹,从最初的怨天尤人,到后来的默默承受,再到如今的坦然接受,他太懂这种无力改变命运的无奈与酸楚。他没有回头安慰,也没有多说什么,有些情绪,唯有自己亲身经历,才能慢慢消化,他能做的,只是带着这个同病相怜的少年,回到这座唯一能接纳他们的孤峰。
两人沿着积雪覆盖的山路,一步步往上攀爬,山路陡峭湿滑,张子岳好几次险些滑倒,都被夏莫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了一把。夏莫的手掌冰凉,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让张子岳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抵达落雪峰峰顶。
峰顶不算宽阔,中央坐落着一座青石大殿,便是落雪峰的主殿,也是前任峰主云衍真人当年修行之所。可如今,大殿早已破败不堪,殿顶的青瓦残缺不全,积着厚厚的白雪,木质的殿门漆皮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料,半掩着,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透着说不尽的荒凉。大殿四周,散落着十几间低矮的石屋,都是用落雪峰上的青石块垒砌而成,没有任何雕琢,墙面斑驳,布满风雪侵蚀的痕迹,大半石屋屋顶塌陷,屋内堆满积雪碎石,早已荒废,唯有靠近主殿东侧的四五间石屋,还算完好,显然是夏莫平日里居住、打理的地方。
主殿门前的一片空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片积雪,青石板地面虽有裂痕,却整洁利落,这是整座落雪峰上,唯一能看出有人烟气息的地方,也是夏莫三年来,每日清晨第一件要做的事,无论风雪多大,从未间断。
夏莫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身后冻得浑身发僵,却依旧强撑着站直身子的张子岳,声音平静温和,没有半分峰主的架子,也没有半分自卑,坦诚得近乎直白:“这里就是落雪峰的峰顶了,条件简陋,没有天旋宗其他山峰的华丽殿宇,没有暖炉灵灯,更没有任何伺候的杂役,你莫要嫌弃。旁边这些石屋,除了我住的那一间,其余的你随便挑选,看中哪间,便做你的卧房。此峰从今往后,就只有你我二人,没有繁杂规矩,一切随心就好。”
他说的都是实话,落雪峰一穷二白,他这个峰主自身难保,给不了张子岳任何东西,唯一能给的,就是选择居所的自由,还有这份无人打扰的清净。他不擅长安慰人,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只能把最真实的情况摆在少年面前。
张子岳点了点头,没有丝毫嫌弃,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几间完好石屋。他不敢挑选离主殿太近的,深知自己只是一个无灵根的普通弟子,不能逾越礼数,也不想给夏莫添任何麻烦。他逐一看去,最外侧的一间石屋,门窗还算完整,门口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与夏莫居住的石屋相隔不远,既不打扰,又能相互照应,正是最合适的选择。
“弟子选这间。”张子岳抬手指了指那间外侧的石屋,声音虽有些沙哑,却很坚定。
夏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轻轻颔首:“好,那这间便归你了。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些破旧桌椅石床,皆是我平日简单打理过的,你若是觉得不合心意,自行收拾便是,峰上无外物,只能委屈你了。”
说完,夏莫便不再多言,转身走进了自己的石屋,他知道张子岳需要时间适应这荒寒的环境,也需要空间平复心绪,过多的言语,反倒显得刻意。
张子岳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自己选中的石屋门前,伸手轻轻推开虚掩的石门。
“吱呀”一声,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股淡淡的寒气夹杂着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没有点灯,光线有些昏暗,却格外干净。
屋子不大,约莫半丈宽,一丈长,布局极其简单。正对着门的是一张用整块青石雕琢而成的石床,床面平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燥干草,看着松软,是夏莫提前从山脚下为数不多的枯草堆里收集来的,只为能让床铺稍暖一些。石床旁,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腿有些歪斜,桌面有几道裂痕,却擦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灰尘,桌旁还放着一个缺了角的石凳,同样整洁。墙角处,放着一个破旧的木盆,还有一把小小的扫帚,想必也是夏莫特意留在这里的。
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珍贵的器物,甚至连一扇完整的玻璃窗都没有,窗户上糊着粗糙的油纸,破了两个小洞,寒风顺着小洞灌进屋内,吹得干草微微晃动。可就是这样一间破败到极致的屋子,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净得让人心里发酸。
张子岳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间虽破败却整洁的房间,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再次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怅然。
他缓缓走到石床旁,伸手轻轻摸了摸冰凉的石面,又看了看屋内简陋的陈设,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天旋宗内门弟子的居所:雕梁画栋,锦被软榻,灵灯长明,还有杂役弟子端茶倒水,衣食无忧,与自己这间四面漏风的石屋,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想起夏莫三年来的日子,每日清扫积雪,擦拭殿宇,守着这座荒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希望,没有盼头,只是默默活着。而自己,如今拜入落雪峰门下,无灵根可修炼,无功法可研习,无资源可享用,跟着夏莫,怕是也要一辈子困在这座山峰上,日日扫雪,日日整理这间石屋,做一辈子粗活,碌碌无为,直到老去。
“难道我这辈子,真的就要像这样,一辈子打扫卫生,守着这座荒峰,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吗?”张子岳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酸涩,“可除了这样,我又能怎么办呢……”
他不是怕吃苦,也不是怕寒冷,他怕的是这一生,就这样一眼望到头,永远活在别人的嘲讽里,永远是旁人眼中的废物,永远无法摆脱平庸的命运。可他也清楚,自己别无选择,无灵根的人,在修仙界寸步难行,天旋宗不会再收留他,玄州之大,再也没有比落雪峰更能接纳他的地方。
叹息过后,张子岳压下心中所有的茫然与酸涩,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既然选择了拜入落雪峰,选择了跟着夏莫,他便不会再抱怨,不会再退缩。哪怕日子再清苦,环境再恶劣,他也要好好活下去,好好打理这座山峰,不辜负自己那句“此生绝不反悔”的承诺。
他先是走到窗边,将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短衫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料,小心翼翼地把窗户上的破洞堵住,又用石块压牢,虽然挡不住全部寒风,却也能少灌一些冷气,让屋内稍暖几分。接着,他拿起墙角的小扫帚,先将屋内地面细细扫了一遍,把角落里的灰尘、碎雪尽数扫出,再用衣袖擦拭木桌和石凳,一遍又一遍,直到上面没有半点污渍。
随后,他走到石床旁,将铺在床上的干草轻轻掀开,把里面夹杂的碎草、石子一一挑拣出来,再重新铺平整,铺得厚厚的、软软的,这样躺上去,便不会再被冰凉的石床硌到。做完这些,他又拿起那个破旧的木盆,走到峰顶一侧的雪堆旁,铲了一盆干净的积雪,放在屋内角落,等积雪融化,便能用来洗漱。
收拾完屋内,张子岳又拿起扫帚,走到石屋门外,开始清扫门口的积雪。落雪峰的风雪常年不断,门口的积雪若是不及时清扫,很快便会堆积起来,堵住门口。他学着夏莫的样子,握着扫帚,一点点将门口、台阶上的积雪扫到一旁,动作虽有些生疏,却格外认真,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寒风依旧呼啸,吹得他发丝凌乱,衣衫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可他丝毫没有在意,只顾着低头清扫,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与脸上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又冷又热,难受至极,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夏莫坐在自己的石屋内,没有打坐,也没有歇息,只是静静坐在石凳上,透过半开的石门,看着外面默默忙碌的张子岳。
看着少年瘦弱却执着的身影,夏莫的思绪飘回了三年前,师父云衍真人坐化的那一天。
师父临终前,紧紧握着他的手,将那枚锈迹斑斑的落雪峰主令牌塞进他掌心,叮嘱他,守着落雪峰,守着这份传承,哪怕无法修炼,也要好好活着,守住本心。那时候,他看着空荡荡的山峰,看着师父冰冷的身躯,满心都是绝望,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要在孤独与嘲讽中度过。
三年来,他每日清晨天不亮便起身清扫积雪,正午擦拭师父留下的青石案几,傍晚填埋山风刮出的雪坑,日子单调又孤独,无数个夜晚,他坐在石屋门口,望着漫天飞雪,心里一片荒芜,甚至想过,就这样陪着师父,了此残生。
可如今,峰上多了一个张子岳,多了一个和他一样,被修仙界抛弃的少年。
看着张子岳默默整理房间、清扫积雪的模样,夏莫掌心的落雪峰主令牌,似乎又暖了几分。他知道,张子岳心中有迷茫,有不甘,就像曾经的自己,可他给不了张子岳希望,教不了他修炼,给不了他任何修炼资源,他能做的,只有陪伴,只有让这个少年知道,他不是孤身一人,在这座荒寒的落雪峰上,还有一个与他同病相怜的人,与他相互照应。
夏莫轻轻闭上眼,心底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定。三年的孤独,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一丝慰藉。师父,您放心,落雪峰不再是无人问津的废峰,我也不再是独自一人,我有了弟子,会好好守着落雪峰,好好带着他,好好活下去。
张子岳清扫完门口的积雪,又将石屋周围的碎石捡走,把地面整理得平平整整,直到看着眼前干干净净的居所,才停下手中的活,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回到石屋内,坐在干净的石凳上,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心中的茫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归属感。落雪峰虽寒酸,虽荒芜,却给了他一个安身之所,给了他一份不用再被人肆意嘲讽的清净,给了他一个不会嫌弃他的师父。
一辈子打扫卫生又如何?一辈子困在这座荒峰又如何?至少,他不用再四处漂泊,不用再独自承受冷眼与鄙夷,至少,他有了一个归宿。
他站起身,走到石屋门口,对着夏莫的石屋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清亮,在风雪中格外清晰:“弟子已将房间收拾妥当,日后定会好好打理落雪峰,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定不负师父所托!”
夏莫缓缓睁开眼,看向门口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露出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在这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温暖。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和:“不必多礼,往后安心住下便是。”
夕阳渐渐西沉,金色的余晖洒在落雪峰的白雪之上,映出淡淡的暖光,驱散了几分寒意。峰顶之上,两道身影,一静一动,一座荒峰,两人相伴。
万丈仙光依旧照不亮这座孤寒雪峰,天旋宗的繁华与荣耀,依旧与这里无关,可这座被世人遗忘的废峰之上,终于不再只有死寂与孤独。
从此,落雪峰的风雪里,多了一道清扫的身影;夏莫的岁月里,多了一份陪伴的暖意。两个被命运抛弃的少年,在这座寒酸的荒峰上,开启了属于他们的,平凡却又独一无二的日子。往后的日子,或许依旧清苦,依旧会被外界嘲讽,可他们再也不是孤身一人,这份相依为命的陪伴,便是这落雪峰上,最珍贵的宝藏。
夜色渐渐笼罩落雪峰,寒风更紧,雪势渐大,张子岳躺在铺好干草的石床上,虽依旧寒冷,却睡得格外安稳。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便是落雪峰的弟子,往后余生,便与这座雪峰,与师父夏莫,紧紧相连。而夏莫,也在自己的石屋内,枕着风雪,第一次没有觉得长夜漫漫,孤独难熬。
落雪峰的故事,从此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