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走到水产市场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屋顶下面去了。
市场里大半的摊位都空了,铁皮台面上堆着一些没人要的死鱼烂虾,苍蝇在空气里嗡嗡地盘旋。
整个市场就剩入口处的几家还亮着灯,老周的档口在靠里的位置,灯管“嗞嗞”地闪着白光。
他背着筐拎着麻袋走进去,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筐里的青蟹被他颠了一路,有几只翻了肚皮,但都被草绳捆着,翻不过来,只能八条腿在空中乱蹬。
老周正低着头往台面上盖塑料布,手里攥着一卷保鲜膜,蹲在台子后面。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向北走进来,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向北?这么晚了还来干啥?”
林向北没说话,把筐搁在台面上,麻袋放在脚边。
他扶着筐沿喘了口气,肩膀的肌肉还在突突跳。
老周看他这副模样,站起身往筐里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筐里停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把鼻梁上的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凑近了又看了一遍。
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青蟹,墨绿色的蟹壳泛着油亮的光,个头一只比一只大,最上面那只螯钳被草绳绑得死死的,但钳子的粗度比小孩手腕还粗。
老周张了张嘴,下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只,一只手掂了掂,眼睛瞪了一下,又把蟹放回去,蹲下去摸筐底那一层。
手指拨着蟹壳,捏了两只掂分量,嘴里的气从牙缝里咝出来。
他站起来,双手撑着台面:“这是你今天弄的?”
“嗯。”
“从哪弄的?”
“南边。”
老周扭过头盯着林向北看了好几秒,又把目光移回筐里:“南边哪个南边?南礁石区?”
“就那儿。”
老周沉默了一下,伸手翻了一只蟹的肚子看了一眼:“……公母混着,个头匀净。全是活的?”
“全是活的。”林向北从筐里随便抓了一只出来,解开草绳,那只青蟹刚松绑就张开大螯,螯钳对着老周的方向“咔哒咔哒”夹了两下。
林向北捏着蟹壳两侧把螯钳冲着老周晃了晃:“看。”
老周往后退了半步,手本能地缩了一下:“行了行了,绑回去。”
林向北重新把蟹捆好放回筐里。
老周两只手撑在台面上,低头想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林向北。
林向北站在台子对面,双手搭在筐沿上,手指肿着,指甲缝里还有泥没洗干净,但整个人站得笔直。
老周清了清嗓子:“四十。”
林向北没动,也没说话。
“四十,”老周又重复了一遍,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四”。
“四十一斤。你这批货品相是不错,但今天市场已经收市了,我收了也是放冰柜里明天卖,得压货。”
林向北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筐里那些蟹,又抬头看了一眼老周:“四十五。”
“四十五?你知道今天市价多少?大货四十二,小货三十八,你喊四十五?”
“我这是南礁石区的野生青蟹,”林向北把最上面那只最大的拎起来放在台面上。
“这一只两斤多,你放明天早上酒楼来收,光这一只就够你回本。”
老周盯着那只大蟹,嘴角抽了抽。
他伸手捏了捏那只蟹的肚子,又掂了掂,嘴里“啧”了一声:“四十二。”
“四十四。”
“四十二,”老周把蟹放回去。
“四十二顶天了,你去打听打听,今天全市没有超过四十二的收货价。”
“你去酒楼问问,野生两斤以上的青蟹他们出多少。”林向北把那只大蟹重新码回筐里。
“我不急,我背回去养着也行。”
老周的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低头看了看满筐青蟹,又抬头看了一眼林向北的脸。
林向北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额头上汗干了之后留了一层盐霜,嘴角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着。
老周把手放下来:“四十三。”
林向北腮帮子松了一下。
“四十三,爱卖不卖。”老周把台面上的塑料布往旁边一推。
“行就给个话,不行你背回去。”
林向北低头看着筐里那些青蟹。
一只两只三只……他数了一排,手指停在半空,最后抬起来:“过秤。”
老周从台面底下拖出一台电子秤,插上电,显示屏亮起来,跳出一个零。
他把秤放在台面上,拍了拍台面:“往上搬。”
林向北把筐端起来放在秤上,老周弯腰看了一眼数字,在纸上记了一笔,又指了指麻袋:“那个也放上来。”
林向北把麻袋拎起来搁上去。
麻袋里的青蟹比筐里的安静多了,捆得死紧,一只都没动。
秤上的数字跳了跳,稳住了。
老周低头看了看秤,又看了看纸上的数字,用圆珠笔尖点了点,嘴里默念了两遍。
然后抬头:“筐加麻袋,统共一百二十六斤三两,算一百二十六斤。”
他说完低头在纸上算了起来,圆珠笔尖在纸上“唰唰唰”地划,写了几个数字,又勾掉重新写。
最后他把笔一搁,把纸转了个方向推过来,上面写着“5418”。
林向北低头看了一眼那四个数字,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伸手把纸拿起来凑近了又看了一遍。
数字写在横格纸上,“5418”后面画了一个圈。
老周看他没说话,站起来转过身,从身后的铁皮柜里翻出一个黑色塑料袋,打开柜门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哗啦响了一声。
他转过身来,把塑料袋搁在台面上,拉开拉链,手指在里面扒拉了几秒,抽出一沓钱。
钱被橡皮筋扎着,厚厚一沓。
老周把橡皮筋撸下来,拇指捻着钱边,一张一张开始数。
林向北站在台子对面,两只手撑着台面边缘,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搓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老周的手指上,那两根手指每一次捻开一张钞票,他的眼皮就跟着眨一下。
老周把数好的钱摞成一沓,拇指压了压边角,另一只手从柜子里又抽出来一沓小的零钱,拆开橡皮筋,抽出十八块,加上去。
他把整个钱摞起来,在台面上敦了两下推过台面。
“五十四张一百,十八块零。五千四百一十八,你数数。”
钱就放在他面前,崭新的红色纸币摞成一叠,边角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张的中央印着红色的数字。
林向北伸出手,手指碰到钱的一瞬间,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把钱拿起来,五指捏着两边,拇指从第一张滑到最后一张。
钱边摩擦着指纹,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把钱对折,塞进外套内兜里,拉链拉上,手在内兜外面按了一下。
那沓钱隔着布料贴着胸口,暖烘烘的。
老周把秤收回台面底下:“下次再有好货,赶早来。下午三点之前我都在。”他把塑料布重新拉起来盖住台面。
“你这批蟹我明天一早拉去深海市,三号公馆那家酒楼前两天还在找大蟹,你这批应该能卖上价。”
林向北点了点头:“好。”
他把空筐和麻袋叠在一起,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周。
老周正在往铁皮柜里放东西,背对着他,肩膀佝偻着。
林向北没说话,转回去,大步走出了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