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了两盏,昏黄的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林向北走在路中间,腋下夹着空筐,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隔着布料按着那一沓钱。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停下来,靠在一根电线杆上。
电线杆的混凝土表面被贴了好几层小广告,边角翘起来,他的后背靠上去,凉意隔着布料透进来。
他四下看了一眼,巷子里没人。
他把外套拉链拉开,手伸进内兜,把那沓钱又掏了出来。
路灯底下,那一沓红色纸币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暖融融的颜色。
他把钱重新折好塞回内兜,又按了两下,拉链拉上。
他迈开步子继续走,走了大概五十步,又停下来。
这回他把钱掏出来,靠在另一盏路灯底下,从头到尾数了第三遍。
五千四百一十八。
他把钱放回去,拉好拉链,站在路灯底下发了三秒钟的呆。
嘴角动了动,又动了一下,最后压了下去。
他继续往前走。
拐过修船铺的时候,赵师傅的铺子已经关门了,铁皮卷帘门拉到底,缝隙里透出一丝灯光。
他走过杂货店,走过渔具店,走过那家中药铺——药铺也关门了,深蓝色布帘子放下来,帘子边缘被风掀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他步子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明天再抓药,他想,今天太晚了。
他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屋里的灯还亮着。
奶奶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双没纳完的鞋底,针线搁在腿上。
看到他进来,奶奶抬头瞥了他一眼:“吃饭了没?”
“没。”
“锅里有粥。”奶奶低头继续纳鞋底,针尖在头发上蹭了一下,扎进鞋底里。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不太灵活,扎一下要顿两秒再拔出来。
林向北走进灶房,掀开锅盖。
锅里的粥还温着,他盛了一碗,端到桌上坐下来。
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他夹了一根咸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的左手始终按在外套内兜的位置上,按得手指发酸也不肯松。
喝完了粥,他站起来把碗洗了。
奶奶已经回屋了,灯熄了,只有他这屋还亮着。
他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从内兜里掏出那沓钱,放在床上,然后坐在床边,盯着那沓钱看了一会儿。
他弯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有巴掌大小,上面印着一艘大船的图案,油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色的铁皮。
他用指甲撬开盒盖,里面是他从退伍到现在攒下的全部家当。
他伸手进去把里面的钱一把掏出来,摊在床上。
有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叠得不太规整,边角卷着,有几张上面还沾着点油渍。
他一张一张摊平,按面额摞好。
两千三百四十二。
他伸手把那沓崭新的五千四百一十八拿起来,放在那叠旧钱旁边。
两摞钱并排放着,一摞新得能反光,一摞旧得边角起毛。
他把两摞钱叠在一起,全部加起来,又数了一遍。
八千七百六十。
他把这叠钱捏在手里,掌心贴着最上面那张一百块的,手指从侧面捏紧了整叠钱的边沿,用了点力,捏到指腹发白。
八千七百六十。
他活了二十三年,手上第一次同时攥着这么多钱。
他把钱重新塞进铁皮盒子里,两只手一起往下压,把盒盖扣上。
盖子在扣上的时候“咔”一声轻响,他把盒子放回抽屉最里面,用几件旧衣服盖住,关好抽屉,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又走回来,拉开抽屉,把铁皮盒子掏出来,重新打开盖数了一遍。
扣好盖子放回去,又用旧衣服盖上。
他坐在床边,两手撑着床沿,膝盖微张,低着头看着地面。
水泥地面有一道裂缝从床脚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缝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那叠钱在灯光底下的颜色。
他重新拉开抽屉,把钱从盒子里取出来,分成两份。
五千四百一十八那一沓他单独放在桌面上,另外那一沓旧钱他数出六百块,单独折好放在一边。
他站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黑漆漆的,堂屋已经黑灯了。
他没开灯,穿过堂屋走到门口,拉开门栓。
中药铺门口的灯还亮着,隔着半条街能看到招牌底下那盏白炽灯泡。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到了门口敲了两下门板。
里面隔了一会儿才有动静,拖鞋趿拉着地面“啪嗒啪嗒”地响,门栓被拉开,门开了一条缝。
王掌柜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已经躺下了。
“向北?咋了?”
“王叔,”林向北把手里那六百块递过去。
“抓五副我奶奶的方子。”
王掌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钱,又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钱:“五副是吧?我给你算算……一副一百一,五副五百五,我给你抹个零,收你五百。”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从柜台后面翻出几包早就包好的药,用麻绳扎成一提,递过来。
手里还攥着一百块,往里塞回林向北手里:“这钱你拿回去。”
林向北挡了一下:“王叔,不能让你亏。”
“亏啥亏,药材进价没多少,拿回去给你奶奶买点鸡蛋。”王掌柜把钱硬塞进他手里,又把药提子往他怀里一推,“赶紧回去睡。”
林向北攥着那一百块钱,拎着药提子,站在药铺门口。
王掌柜已经把门关上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啪”地灭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提药,麻绳勒着纸包,纸包上写着药名,字迹工工整整。
他把药提子夹在腋下,攥着那一百块往回走。
回到屋里,他把药放在桌上,把那一百块重新叠好,放进铁皮盒子里。
他重新数了一遍铁皮盒子里的总数,然后把盒子盖上,塞回抽屉最里面。
这次他没再拿出来。
他躺到床上,枕头底下压着铁皮盒子。
盒子硬邦邦的硌着后脑勺,他没挪开。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指尖摸着铁皮盒子的边沿,指腹在上面来回划了几遍。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报纸卷着边,被风一吹一翘一翘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枕头底下的铁盒子硌着耳朵,他也没挪。
手指还搭在盒盖上,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铁皮表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