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在长安城永不停歇的喧嚣中,倏忽而过。
对窦乂而言,这三天漫长得如同三个季节。他照常在“吴记茶铺”干活,手脚麻利,应答恭顺,仿佛那日的争执与机遇从未发生。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簇压抑不住的火苗。闲暇时,他不再偷偷摆弄那些散叶,而是反复回想那日林晓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态,试图从中揣摩出更多意味。夜里,他在陋室昏黄的油灯下,将最后一点珍藏的、自认品质最好的散茶反复品鉴、调整,又用炭条在捡来的废纸上涂涂画画,记录着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关于这茶的特点、制法,甚至模糊的、关于未来的零星幻想。
对林晓而言,这三天则紧凑而充实。他利用这段时间,更深地融入西市,观察,倾听,验证。他流连于不同的茶铺、食肆、货栈,与茶商、牙人、搬运工乃至巡街的武侯搭话,不动声色地收集信息:茶叶的时价、流通渠道、主要买家、行业惯例,乃至长安城中关于“茶”的最新传闻和风尚。他也在西市内外寻找合适的落脚点——不能总住逆旅,需要一个相对固定、安全、便于行事的地方。最终,他用几枚小金饰,在西市边缘的光德坊,租下了一个带小院、位置僻静、家具简陋但还算干净的一进小院,为期一月。这里距离西市和窦乂所在的铺子都不算远,又避开了最嘈杂的闹市。
第三日,午时初刻。初夏的阳光已有几分灼人,西市口“张记食肆”二楼临窗的雅座,林晓已先到一步。他点了几样清爽的时蔬、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脸肉、一壶清冽的郎官清(一种低度米酒),静候来人。
楼梯传来略显急促又带着迟疑的脚步声。片刻,窦乂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显然精心收拾过,那身青色短衣洗得发白却整洁,头发也用新买的素木簪仔细束起,脸上还带着水渍未干的清爽。只是眼神中的紧张与期待,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见到临窗而坐、气定神闲的林晓,窦乂快走几步,躬身长揖:“林郎君,小子来迟,万望恕罪。”
“窦兄来了,请坐。”林晓起身还礼,笑容温和,示意窦乂在对面坐下,“未曾迟,是林某早到了片刻。请。”
窦乂有些局促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小二添上杯箸,退下。林晓亲自为窦乂斟了一杯酒:“先饮一杯,解解暑气。”
窦乂连忙双手接过,道了谢,一饮而尽。酒液清甜微辣,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窦兄不必拘谨。”林晓放下酒壶,开门见山,“今日相约,只为品茶论事。窦兄可将那日之茶带来了?”
“带来了!”窦乂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干净葛布包着的小包,比那日的陶罐更为精致些。他小心地解开,里面是分装好的两小包散茶,用桑皮纸仔细包成小方包。“这是小子这几日又略微调整火功后制的,请林郎君品鉴。”
林晓点头,示意小二撤下酒菜,换上他事先要求准备的一壶新沸的清水和两只白瓷茶碗。他没有沿用唐代流行的煎茶器皿,只要了最简单的碗和沸水。
窦乂会意,取出一包茶叶,小心地投入一只空碗中,然后提起铜壶,将沸水高高冲下。水柱激荡茶叶,清新的香气伴随着蒸汽再次升腾。稍待片刻,叶片徐徐舒展,汤色渐成浅金透亮。
“窦兄请。”林晓示意。
两人各端一碗。林晓细品,滋味确实比那日更为纯净鲜爽,火功把控更稳,那股独特的清甜回甘也更加明显持久。他放下茶碗,赞道:“精益求精,更胜前日。窦兄于制茶一道,确有天赋与恒心。”
得到再次肯定,窦乂脸上泛起红光,眼中光彩更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林郎君谬赞。只是……茶虽略好,终究是散叶,难入方家之眼。小子愚钝,不知路在何方,还请林郎君指点迷津!” 他起身,对着林晓又是一揖到底。
林晓扶他坐下,沉吟片刻,缓缓道:“窦兄之茶,味在其‘清’,在其‘鲜’,在其‘甘’。此正与当下主流煎茶之‘浓’、‘酽’、‘咸’形成鲜明对比,亦是其独特价值所在。然酒香也怕巷子深,明珠蒙尘,需有拭尘之法,乃至重新镶嵌,方能耀世。”
窦乂听得专注,似懂非懂。
林晓继续道:“林某自海外归来,见闻些微,于货殖经营之道,略有心得。窦兄之困,在于‘茶’与‘市’未能相契。茶是新茶,法是新法,而市是旧市,人是旧人。欲破此局,需从三处着手。”
“敢问郎君,是哪三处?”窦乂急问。
“其一,曰‘形’。”林晓拿起那包用桑皮纸草草包裹的茶叶,“好茶亦需好衣冠。如今散叶,或罐装,或纸包,形制粗糙,与市井所售之精美团饼、或匣装贡茶相比,先天便输了气势,难登大雅之堂。需得设计专门的、精巧的盛放之物,无需金银玉石那般奢华,但求别致、干净、便于取用,且能保茶香不失。比如……”他略一思索,“可用细篾编织成小巧玲珑的方盒或圆罐,内衬防潮的油纸或绵帛,外壁可烙上简单纹样或字号。使人一见,便知此物不俗,内中所盛,定非凡品。此所谓‘包装’,亦是一种‘礼’。”
窦乂眼睛一亮,喃喃道:“篾盒……纹样……字号……”
“其二,曰‘名’与‘故事’。”林晓看着窦乂,“世间万物,有名方立。窦兄之茶,至今可有名号?”
窦乂茫然摇头。
“无名之物,如同路人,纵有千般好,也难被记住,遑论传扬。”林晓道,“需得一响亮、雅致、且能道出此茶特点之名。譬如,取其形色清雅,可称‘碧涧’;取其香气幽远,可唤‘云腴’;取其回甘悠长,可名‘余韵’。名既定,还需有与之相配的‘故事’。”
“故事?”窦乂不解。
“正是。”林晓点头,“可托言此茶制法乃海外异人秘传,或云是某处云雾深山、人迹罕至之处的野生古茶树所产,经独特工艺精制。亦可编撰一段与此茶相关的、风雅脱俗的传闻轶事,譬如某高僧隐士独爱此味,某文人墨客饮之诗兴大发。故事不必冗长,但要动人,要让人对此茶生出向往与好奇。茶铺伙计、牙人、乃至购买者,皆可成为故事的传播者。有名有故事,茶便有了‘魂’,不再仅仅是解渴之物。”
窦乂听得目瞪口呆,这些想法他闻所未闻,却又觉得丝丝入扣,仿佛为他紧闭的世界推开了一扇全新的窗。
“其三,曰‘信’与‘先机’。”林晓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新茶初出,纵有名号故事,精美包装,世人难免心存疑虑,不敢轻易尝试,或不愿高价购买。此时,需建立‘信任’,并抓住‘先机’。”
“如何建立信任?”窦乂追问。
“免费品鉴。”林晓道,“可在店铺门前,或西市人流量大、文士商贾聚集之处,设一雅洁小案,用精美茶具,现场冲泡此茶,请过往行人免费品尝一小盏。百闻不如一见,百见不如一尝。只要茶质确实出色,自能吸引第一批认可其味的客人。此谓‘口碑’之初立。”
“那‘先机’又是什么?”
“预售。”林晓吐出两个字,见窦乂迷惑,解释道,“便是茶尚未大规模上市,甚至尚未完全制成之前,便寻那品鉴后极为喜爱、或有眼光的客人,与他们约定,预先支付部分定金,预订未来的新茶。如此,窦兄便有了最初的周转资金,可用于收购更好茶青、制作更精包装,亦能提前锁定一批忠实顾客,更可通过他们,将茶之名气扩散出去。而预先付定之客,届时不仅能以较市价优惠的价格获得新茶,亦有一种‘先得为快’的满足。此乃双赢之举。”
包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西市喧嚣。窦乂怔怔地看着林晓,脑海中翻江倒海。包装、名号、故事、免费品鉴、预售……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和概念,如同一个个精巧的机括,在他眼前组合、拼接,逐渐勾勒出一条清晰得令他心跳加速的道路。
这条路,不再是凭着一腔热血和一点手艺盲目硬闯,而是有了方向,有了方法,有了步步为营的策略。
“林……林郎君!”窦乂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他再次起身,这一次,是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地,“金玉良言,字字珠玑!窦乂如拨云见日!只是……只是小子身无分文,人微言轻,虽有郎君指点迷津,这起步……”
林晓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伸手虚扶,平静地说道:“窦兄有技,林某有点。若窦兄不弃,林某愿以些许资财,并这些‘点子’,入股窦兄的茶业。窦兄负责制茶、经营,林某从旁协助谋划,提供初期本钱。所得之利,你我按约定比例分成。如何?”
入股!分成!窦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意味着,这位深不可测的林郎君,不仅看好他的茶,更看好他这个人,愿意真金白银地投入,与他共担风险,共享未来!
巨大的惊喜和沉甸甸的责任感同时袭来。窦乂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看着林晓清澈而笃定的眼睛,他知道,这是他人生中可能仅有的一次机会。
他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着林晓,深深一拜,斩钉截铁道:“蒙林郎君不弃,视窦乂为可造之材,授以良策,助以资财。窦乂虽愚钝,愿倾尽所有,追随郎君,将此茶业,竭力经营!若有成,不敢忘郎君大恩!若有负,窦乂愿一身承担!”
“好!”林晓起身,双手扶起窦乂,两人相视,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与期待。
窗外,西市的阳光正烈,人流如织。而在“张记食肆”的这方小小雅座里,一场跨越千年的“现代营销”与唐代手工业的结合,一次基于信任与互补的合伙,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