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乂那句“愿倾尽所有,竭力经营”的话音落下,雅间内激荡的情绪并未立刻平息,反而沉淀为一种更为坚实、更具分量的东西——决心。林晓看着眼前青年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是绝境逢生、得遇明灯后的巨大动能,也是对未来无限可能的憧憬。他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位既有技艺与坚持,又有胆魄与执行力,且尚未被固有规则完全驯服的伙伴。
“窦兄请坐,我们详谈。”林晓示意窦乂重新落座,自己也坐了下来。窗外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此刻两人的世界聚焦于这方寸之间。
窦乂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跳,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如同最认真的学生,准备聆听教诲。
“入股合作,非同儿戏,需得将权、责、利划分清楚,日后方能长久。”林晓语气转为平实冷静,开始勾勒框架,“林某方才所言包装、命名、故事、品鉴、预售诸法,可统称为经营之‘术’,或曰‘点子’。此‘点子’之效,需借窦兄制茶之‘技’与经营之‘行’方能实现。故此番合作,窦兄以‘技’与未来之‘行’入股,林某以‘资’与本‘点子’入股。窦兄以为如何?”
窦乂听得连连点头,林晓的条分缕析让他觉得安心:“郎君所言极是。小子只有这点微末手艺和一把力气,郎君肯以资财和如此精妙的谋略相助,已是天大的恩情。如何分配,全凭郎君定夺,窦乂绝无二话!”
“既为合伙,自当公平。”林晓略一沉吟,道,“初期,林某提供一笔本钱,用于租赁独立铺面、购置基础器具、收购首批优质茶青、制作包装等一应开销。窦兄则负责寻址、制茶、联络工匠、具体经营。利润所得,扣除成本后,你我四六分账,窦兄占六,林某占四。如何?”
“四六?”窦乂惊得差点站起来,连连摆手,“不可不可!郎君出钱又出谋,担着风险,岂能只得四成?小子何德何能,敢占大头?五五……不,郎君当占七成方是!”
林晓抬手止住他,微笑道:“窦兄莫急。此业之基,在于茶之质,此全赖窦兄之‘技’。林某之‘点子’,乃锦上添花,助其速成广传而已。且日后具体经营,千头万绪,劳心劳力,皆需窦兄一力承担。林某另有琐事牵绊,恐不能日日坐镇。窦兄占六,理所应当。何况,业若做大,未来所需投入与心血更巨,窦兄所得,是对其技艺与辛劳之酬。此事不必再争。”
窦乂见林晓态度坚决,言辞恳切,心中感动无以复加。他不再推辞,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这份信任与厚意深深记在心里。
“既如此,我们便谈谈这‘点子’如何施行,以及窦兄当下最紧要的几件事。”林晓将话题引入实操。
接下来近一个时辰,两人就着清茶,深入探讨。林晓将那些现代营销概念,用窦乂能理解的唐代语言和实例,一一拆解、落地。
关于“包装”,林晓建议先找西市手艺精巧的篾匠,定制一批小而精致的竹篾圆罐或方盒,内衬用韧性强、防潮的楮皮纸,外壁可请画工简单的勾勒几笔山水或兰花,并请人书写“碧涧”二字(暂定名)作为标识。不求华丽,但求雅洁别致,与市面上粗陋的蒲包、篾篓形成鲜明对比。
“名号与故事”,两人最终将茶名暂定为“碧涧幽芳”。林晓编撰了一个简单的故事雏形:言海外有仙山,云遮雾绕,山涧之畔有野生古茶树,得云雾精华,其叶碧绿,含幽兰之芳。有异人采之,以古法秘制,不带烟火气,唯留清润甘芳。此茶流入中土,仅为有缘者得。故事可让窦乂在向客人推介时自然讲述,也可请相熟的落魄书生稍加润色,写成短篇,附于茶盒之内。
“‘免费品鉴’最为关键。”林晓强调,“铺面未开之前,便可先行。窦兄需尽快寻一西市人流适中、又不至过于杂乱的位置(如某条相对清净的支巷口,或某家文士常聚的客栈门前),设一简雅桌案。用我们定制的茶具(需先购置一套品相尚可的白瓷或青瓷碗盏),现场冲泡‘碧涧幽芳’。不必多言,只道‘新茶品鉴,敬请一试’。初始不必求多,每日限量,但务必保证茶汤品质。品过之人,若觉好,可告知‘碧涧幽芳’不日将于某处开店,欢迎届时惠顾。此乃播撒种子。”
窦乂听得双眼放光,仿佛已看到那场景。他立刻想到西市南侧靠近“礼泉坊”的巷口,那里多有售卖文房用具、字画的店铺,往来文士与家境稍好的商人较多,环境也相对清静。
“至于‘预售’,”林晓继续道,“可在品鉴现场,对表现出浓厚兴趣、尤其是反复品鉴、赞不绝口的客人,私下提及。可称新店筹备,产量有限,为答谢知音,可预先登记,付少许定金,开业时凭据取茶,价格可略有优惠,且保证优先供应。定金不必多,重在建立约定与期待。登记簿需妥善保管,此乃第一批宝贵客源。”
窦乂一边听,一边在心中飞速盘算。租赁小铺、定制包装、购置茶具、收购第一批稍好的茶青(他打算亲自去西市的茶青批发区挑选)、以及初期品鉴的零星开销……林郎君提供的启动资金,需精打细算,但应可支撑。
“窦兄,”林晓最后郑重道,“创业维艰,尤其新茶新法,世人接受需时。初期可能门庭冷落,质疑颇多。需有耐心,更需坚守茶品。万万不可因急于求成,以次充好,或为迎合旧习,擅自改变制茶之法,失了‘清鲜甘润’的本味。口碑建立非一日之功,然崩塌只需瞬间。你我之信,亦系于此。”
窦乂肃然起身,正色道:“郎君教诲,窦乂铭记肺腑!制茶如做人,必不敢欺心!茶质若有分毫差池,窦乂愿受任何责罚!”
“好。”林晓也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小袋开元通宝和几片裁剪好的金叶子,推到窦乂面前,“此乃初期用度,窦兄可先着手操办租赁、定制包装、购置茶具及首批茶青之事。具体花费,需有账目。你我虽为合伙,账目务必清晰。铺面地址选定,告知于我即可。三日后,此时此地,我们再会,商议下一步细节。”
窦乂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那袋沉甸甸的信任与期望,紧紧攥住,仿佛攥住了自己的未来。他再次深揖:“郎君放心,窦乂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离开“张记食肆”,午后阳光灼热。窦乂站在西市喧嚣的街头,怀中揣着资金,脑海中回荡着林晓那些前所未闻却又精妙绝伦的“奇思妙想”,只觉得胸膛中有一股热气左冲右突,恨不得立刻飞奔起来,将那些想法一一实现。
包装、故事、品鉴、预售……这些词汇不再是空洞的概念,而是化作了即将矗立的桌案、即将编成的竹篾盒、即将飘散的茶香、即将展开的登记簿。一条清晰而充满挑战的道路,在脚下延伸。
他没有立刻回“吴记茶铺”,而是转身,朝着记忆中西市边缘那片工匠聚集的巷弄走去。他要去寻最好的篾匠,去看合适的铺面,去嗅闻今年新到的茶青。